第十五章

傅斯珩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苦艾酒的味道了。

四年零三个月。从他带着知温离开那个南方小城，辗转搬到这个北方海滨城市，时间就像被冻结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这个城市很小，小到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冬天冷得刺骨，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傅斯珩选这里，就是因为它的偏僻——越偏僻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找到。

他租了一间老旧的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北，看不到海，只能看到对面灰扑扑的楼墙。但胜在便宜，胜在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独居的男人和一个四岁的孩子。

知温四岁了。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每天早上傅斯珩醒来，看到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的五岁小孩。

“爸爸？”知温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今天吃什么？”

傅斯珩回过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鸡蛋羹，你昨天说想吃的。”

知温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可是爸爸昨天咳嗽了，爸爸生病了，应该多休息。”

傅斯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孩子，才四岁，就会心疼人了。

“爸爸没事。”他掀开被子下床，“等着，一会儿就好。”

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傅斯珩打着鸡蛋，加温水，撇去浮沫，盖上保鲜膜，上锅蒸。这套动作他做了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知温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抱着他的小汽车，一个人玩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在给小汽车配音。

傅斯珩透过厨房的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四年，他带着这个孩子，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换了四个城市，搬了七次家。每一次都是因为闻到苦艾酒的味道，或者看到疑似的身影。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只是错觉。但他不敢赌。

他知道周砚在找他。

那年在超市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周砚。那个身形，那个气场，那种让他后颈腺体发烫的感觉——只能是周砚。

他跑了。带着知温跑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一个地方待满一年。他像个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搬家。他不敢交朋友，不敢和邻居来往，不敢让知温上幼儿园。所有需要登记身份的地方，他都用“沈珩”这个名字，用的是通过母亲生前渠道办的假证件。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幽灵。

知温渐渐长大，开始问问题。

“爸爸，为什么我们没有家？”

“爸爸，为什么我们总搬家？”

“爸爸，为什么我不能去幼儿园？”

“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我为什么没有？”

傅斯珩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能抱着知温，轻声说：“有爸爸在的地方，就是家。”

知温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鸡蛋羹蒸好了。傅斯珩端出来，放在小桌上。知温跑过来，自己爬上椅子，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好吃吗？”傅斯珩坐在旁边问。

“好吃。”知温点头，然后抬起头看他，“爸爸也吃。”

“爸爸不饿。”

知温皱起小眉头，像个小大人：“爸爸不吃饭会生病的。”

傅斯珩笑了，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好，爸爸一会儿吃。”

知温这才满意地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知温的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像两颗透明的宝石。傅斯珩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鼻子和嘴巴像他，秀气一些，柔和一些。

他不知道周砚看到这个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周砚会不会认出来。

他不知道——周砚是不是还在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傅斯珩就把它压了下去。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不能回去，不能让周砚知道。知温是他的，他一个人的。他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哪怕那个人是周砚。

哪怕那个人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那天下午，傅斯珩在厨房准备晚饭。

知温在客厅玩了一会儿积木，又看了一会儿绘本，开始坐不住了。他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爸爸，我想出去玩。”

傅斯珩正在切菜，头也没回：“等爸爸做完饭，带你下去。”

“可是我想现在去。”知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就在楼下，不走远。”

傅斯珩放下刀，转过身看他。

知温仰着小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是傅斯珩前两天刚给他买的，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只手。

这孩子在屋里闷了一天了。

傅斯珩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太阳还没落山。楼下有个小公园，从窗户能看到，不大，但有滑梯和秋千。平时也有别的孩子在那里玩。

“只能在小公园玩。”傅斯珩说，“不能跑远，知道吗？”

知温用力点头：“知道！”

“爸爸做好饭就叫你。”

“好！”

傅斯珩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毛衣袖子往上挽了挽：“外面冷，别脱外套。和别的小朋友好好玩，不要打架。”

知温继续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傅斯珩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去吧。”

知温欢快地跑出去，小短腿蹬蹬蹬的，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他跑下楼，看着他跑向小公园的方向，这才关上门，回到厨房。

他继续切菜，继续做饭。

切着切着，手忽然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从厨房的窗户看不到小公园，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又低头继续切菜。

没事的。他想。就一会儿。马上就好。

他把菜切好，把肉腌好，把米下锅。然后他开始做汤，西红柿鸡蛋汤，知温爱喝。

汤快好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走到阳台上，朝小公园的方向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公园的一角，滑梯和秋千都在视线盲区。但他能看到有几个孩子在那边玩，跑跑跳跳的，看不清哪个是知温。

他回到厨房，关火，把汤盛出来。

然后他脱下围裙，穿上外套，准备下去叫知温吃饭。

下楼的时候，他还想着，一会儿要夸夸知温，今天这么乖，没跑远。

走到楼下，他朝小公园走去。

公园不大，从东到西走一遍也就两分钟。滑梯在中间，秋千在旁边，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

傅斯珩扫了一眼——没有知温。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许在滑梯后面？他走过去，绕了一圈——没有。

也许在秋千那边？他走过去，看了看——没有。

也许在旁边的花坛？他走过去，找了找——没有。

傅斯珩站在原地，心脏开始加速。

“知温？”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知温！”

还是没有应。

那几个老人看向他，一个老太太问：“找孩子呢？穿蓝色毛衣的那个？”

傅斯珩猛地转头：“对，您看到了？”

“看到了，刚才往那边跑了。”老太太指了指公园的东边，“好像看到什么了，跑得可快了。”

傅斯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朝东边跑去。

东边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槐树，再往前是一个小广场，平时没什么人。傅斯珩跑得很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知温！”他一边跑一边喊。

没有人应。

他跑过小路，跑进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傅斯珩四处看，到处找——

然后他看到了。

广场的另一头，有两个人。

一个小的，穿着浅蓝色毛衣，站在那里，仰着头。

一个大的，穿着黑色大衣，很高，背对着他。

傅斯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背影，那个身形，那个——

苦艾酒的味道。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傅斯珩在闻到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周砚。

他来了。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