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温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傅斯珩带他去超市买东西。知温坐在购物车里,乖乖地抱着一个小熊玩偶,东张西望。傅斯珩推着车,在货架间穿梭,一样一样拿东西。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傅斯珩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若有若无。但他在闻到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苦艾酒。
那味道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确实是苦艾酒。辛辣的,浓烈的,像燃烧的烈酒——那是周砚的信息素。
傅斯珩的腿软了。他扶着购物车,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雪松的信息素差点失控。
他来了。他找到这里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傅斯珩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转身,推着购物车就往出口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爸爸?”知温在车里叫他,“爸爸,还没买完——”
傅斯珩没理他。他冲出超市,冲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把知温抱上车,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超市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个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正望着他这边。
傅斯珩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踩油门,车子冲上马路,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家,他锁上门,拉上窗帘,抱着知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知温被他吓到了,小声问:“爸爸,你怎么了?”
傅斯珩没说话。他只是抱着知温,紧紧地抱着,像是怕被人抢走。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看着知温的脸。
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周砚一模一样。
傅斯珩忽然明白了。周砚能找到这里,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孩子。
那双眼睛。那双和周砚一模一样的眼睛。只要周砚看到,就会认出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傅斯珩一夜没睡。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把重要的证件装进一个包里,把一些现金塞进枕头底下。他查了地图,查了车票,查了另一个城市的租房信息。
他要搬家。搬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周砚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周砚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他能躲一年两年,能躲十年二十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不能带着知温回去。不能让周砚知道,他有一个儿子。
因为如果周砚知道了,他就再也不可能离开了。
可是那个味道。
那个苦艾酒的味道,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仿佛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辛辣,仿佛能看到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想他。
想得发疯。
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叫“哥”时的样子。想他小时候攥着自己衣角的样子,想他长大后背着自己走路的样子,想他那晚抱着自己说“我爱你”的样子。
他想他。
但不敢见他。
“砚砚。”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你别来找我了。你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知温四岁生日那天,傅斯珩给他买了一个小蛋糕。
很小的蛋糕,只有四寸,上面插着四根蜡烛。知温看着蛋糕,眼睛亮晶晶的,问:“爸爸,我可以许愿吗?”
“可以。”傅斯珩说。
知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了一个愿。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傅斯珩问。
知温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傅斯珩笑了,摸摸他的头:“好,不说。”
那天晚上,傅斯珩把知温哄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四岁了。
这孩子四岁了。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自己刷牙。会背唐诗,会数数到一百,会用英语说“I love you, daddy”。会在他累的时候,跑过来给他捶背,说“爸爸辛苦了”。
傅斯珩看着他,有时候会觉得恍惚。
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吗?是他一个人生下来,一个人养大的孩子吗?
为什么这么像那个人?为什么每一次看到那双眼睛,他都会想起那个人?
傅斯珩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四年了。
那个人找了四年。他躲了四年。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新的人,有没有开始新的生活。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深夜里,抱着那件旧睡衣,叫他的名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放弃找他。
这四年里,他搬了三次家。每次都是因为闻到苦艾酒的味道,或者看到疑似的身影。他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他只知道,只要闻到那个味道,他就会带着知温跑。
跑得远远的。
跑到那个人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他好累。
累得快要撑不住了。
他想见他。想得发疯。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让他抱抱自己。
但他不能。
因为他害怕。
害怕回到那个人身边,害怕让那个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害怕面对那晚之后的一切。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对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恨他,还是依然爱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接受这个孩子,还是会恨这个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躲。
一直躲,躲到死。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傅斯珩看着那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周砚还小,大概八九岁。那天晚上他突然发烧,烧得很厉害,迷迷糊糊地叫着“哥”。傅斯珩守在他床边,一遍一遍地给他换毛巾,喂他喝水。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周砚睁开眼睛,看着他,说:
“哥,你一直在这儿吗?”
傅斯珩点点头。
周砚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说:“我就知道。哥不会丢下我。”
傅斯珩那时候想,这个孩子真傻。他怎么可能会丢下他?
可是现在,他丢下了。
丢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傅斯珩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砚砚。”他轻声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