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在医院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新生儿每隔两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换了尿布又要哭,哭了又要抱。他拖着剖腹产后的身体,一点点学着做父亲。护士教他怎么抱孩子,怎么拍嗝,怎么洗澡,怎么辨别不同的哭声代表什么。他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即将参加重要考试的学生。
“沈先生,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护士看他熬得眼底发青,忍不住劝,“要不要请个月嫂?你身体还没恢复,这样撑不住的。”
傅斯珩摇摇头:“不用。”
他不敢请人。任何外人进入他的生活,都可能带来危险。他躲在这个小城,用的是假名字,连身份证都是通过母亲生前的渠道办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尤其不能让周砚知道。
周砚。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傅斯珩正抱着知温喂奶。婴儿的小嘴含着奶嘴,用力地吮吸,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周砚一模一样。
傅斯珩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他脑海里眨啊眨。
他想,周砚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了下去。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已经死了,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周砚应该忘了他,过自己的生活,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这样就好。
这样最好。
傅斯珩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知温。婴儿吮吸的动作慢下来,眼睛一点点闭上,睡着了。
“知温。”他轻声说,“你是爸爸一个人的。”
第七天,傅斯珩出院了。
他抱着知温,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坐出租车回到那间小公寓。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一个人带孩子足够了。他把知温放在床上,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空得可怕。
以前他一个人住,不觉得空。现在多了一个人,反而觉得空了。
他知道自己缺什么。缺一个人。缺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缺一个可以分担的人,缺一个会在深夜里抱着他说“哥,辛苦了”的人。
但那个人不能来。
傅斯珩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房间。他把婴儿床组装好,把尿布叠好,把奶瓶消毒好。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没胃口。从怀孕开始就没胃口,现在生了还是没胃口。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瘦,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五。
“没关系。”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能活下去就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傅斯珩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循环: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服,做饭,吃饭,睡觉。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
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不和邻居来往。出门的时候永远戴着帽子和口罩,买完东西就回家。他像一个幽灵,漂浮在这个小城里,没有人注意他,他也不注意任何人。
只有知温是他的锚点。
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满月的时候,会盯着他的脸看。两个月的时候,会对他笑。三个月的时候,会伸手抓他的手指。四个月的时候,会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叫他。
傅斯珩抱着他,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那是周砚的眼睛。但那不是周砚。这是他的孩子,他一个人的孩子。
“知温。”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一个爸爸?”
知温当然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傅斯珩,咯咯地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傅斯珩也笑了一下,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太多,太累。”
四个月的时候,知温第一次翻身。六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坐起来。八个月的时候,第一次爬。十个月的时候,第一次扶着墙站起来。一岁生日那天,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哭了。
傅斯珩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摔倒了再爬起来,没事的。”
知温趴在他肩上,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傅斯珩,清楚地叫了一声:
“爸……爸。”
傅斯珩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那双和自己对视的冰蓝色眼睛,眼眶忽然热了。
“嗯。”他说,声音有点抖,“爸爸在。”
那是傅斯珩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有一个家。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周砚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傅斯珩“死”后的第一年,他是在疗养院里度过的。
那家疗养院在郊区,周围是农田和树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周砚住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四面墙都是软的,窗户只能开一条缝,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他每天吃药,每天做心理治疗,每天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他不说话。
医生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问他感觉怎么样,他不说话。问他有没有想过自杀,他不说话。问他是不是在想傅斯珩,他也不说话。
他只是抱着那件旧睡衣,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件睡衣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上面的味道早就没有了。但他还是抱着,把脸埋进去,像抱着唯一的宝贝。
有时候,护工会看到他对着那件睡衣说话。
“哥,今天天气很好。”
“哥,我看到一只鸟,是灰色的,在你窗台上跳过。”
“哥,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还活着,在很远的地方。你过得好不好?”
护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眼神空洞洞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
第一个春节,伊莎贝拉来疗养院看他。
她带来了一堆东西——新衣服,零食,他小时候喜欢的玩具。周砚看着那些东西,什么反应都没有。
“砚砚,”伊莎贝拉握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妈,他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冷?”
伊莎贝拉愣住了。
“过年了,”周砚继续说,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的天空,“我想去陪他。”
伊莎贝拉的手抖了一下。她死死攥住周砚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砚砚,你不能这样想。你哥要是知道,他会——”
“他知道什么?”周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有多想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不知道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他什么都不知道。”
伊莎贝拉说不出话。她只是握着周砚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周砚看着她,看着那些眼泪,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在心里说:哥,你看,妈哭了。她以为我疯了。我没疯。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睡不着,吃不下,活不下去。
你怎么还不来带我走?
春天的时候,周砚开始画画。
起初是心理医生建议的,说让他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周砚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坐在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人的侧脸。清瘦的轮廓,低垂的眼睫,微微抿着的嘴唇。画完了,他在角落里写了一个字:珩。
第二幅画,还是那个人。这一次是正面,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画完了,他写:哥。
第三幅画,第四幅画,第五幅画……全是那个人。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人,站在厨房里做饭的人,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人,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走在雪地里的人——
周砚画了一百多幅画。每一幅都是傅斯珩。
护工进来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那些画,吓了一跳。满墙都是同一个人的脸,各种角度,各种表情,密密麻麻,像一座供奉神明的庙。
“周先生,这是……”
周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画,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活人。
他说:“哥,我把你画下来了。这样你就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