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日子很难熬。
傅斯珩的身体本来就差,加上怀孕,更是雪上加霜。
前三个月,他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只能硬撑着,喝一点粥,吃一点水果,吐了再吃,吃了再吐。
四个月的时候,他开始出现腹痛。医生说是子宫收缩,需要卧床休息。他就整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早到晚。
五个月,他的腿开始浮肿。肿得像两根萝卜,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走不动路,只能扶着墙慢慢挪。
六个月,他查出妊娠期高血压。医生说要控制饮食,少盐少油,多休息。他照做了,但血压还是降不下来。
七个月,他的视力开始模糊。医生说可能是高血压引起的,让他密切监测。他每天量三次血压,每次量完都希望数字能低一点,但每次都失望。
八个月,他半夜里突然喘不上气。挣扎着打了急救电话,被送进医院。医生说是有心衰的前兆,让他做好随时终止妊娠的准备。
傅斯珩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心想:这孩子,真是折腾人。
但他没有后悔。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也许是因为医生说打掉更危险。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身上的一块肉,是他和周砚唯一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不管为什么,他留下了。
那就负责到底。
三十五岁生日的前三个月,孩子出生了。
那天是凌晨三点,傅斯珩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他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被抬上担架,被推进救护车,被送进产房。灯很亮,人很多,有人在喊用力,有人在喊深呼吸,有人在喊血压降了快输血。
傅斯珩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觉得很疼,很疼,疼得他想叫,但叫不出来。他咬着嘴唇,使劲,使劲,再使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啼哭。
很细,很弱,像小猫叫。
傅斯珩睁开眼睛,看到医生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红红的,皱皱的,浑身是血。
“是个男孩。”医生说,“恭喜。”
傅斯珩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太累了,眼皮重得睁不开。他只想睡一觉,睡很长很长的一觉。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砚砚,咱们的儿子出生了。
然后他陷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傅斯珩躺在病床上,浑身无力,一动就疼。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婴儿。
很小,很小,小得让人心惊。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头发是黑色的,很软,稀稀拉拉的几根。眼睛闭着,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傅斯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很软,很热,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婴儿动了动,皱了皱小鼻子,继续睡。
傅斯珩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周砚的时候。
那时候周砚五岁,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又大又亮。
现在,他的儿子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傅斯珩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太小了,小得可以整个包在掌心里。五根手指头,细细的,软软的,指甲像米粒那么大。
傅斯珩看着那只手,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也许是累的,也许是疼的,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是握着那只小小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枕头上。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样,吓了一跳:“沈先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傅斯珩摇摇头,松开那只手,擦了擦眼睛。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就是……有点高兴。”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婴儿,笑着说:“当爸爸的都这样。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都会哭。”
傅斯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
他想给他起个名字。
叫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想了许多名字,但都不满意。最后,他想到了两个字。
知温。
知是知道,温是温暖。
他希望这个孩子知道温暖是什么。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感觉。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永远爱他。
不像他,从小不知道什么是温暖。
不像周砚,爱了十六年,最后只等来一封信。
他希望这孩子不一样。
傅斯珩看着那个婴儿,轻声说:“你叫傅知温。知温,知道吗?”
婴儿动了动,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傅斯珩笑了一下,把手指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那只小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掉。
傅斯珩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眼眶又湿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婴儿的小脸上,落在傅斯珩苍白的手指上。
很暖,很暖。
傅斯珩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点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希望吧。
他不知道周砚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周砚有没有好好活着。不知道周砚还会不会想起他。
但他希望周砚好好的。
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好人,过正常的生活,忘掉那个不该爱的人。
至于他自己——
傅斯珩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婴儿。
他有这个孩子了。
这就够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婴儿细细的呼吸声。阳光一点点移过来,照在傅斯珩脸上,照在他苍白消瘦的手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
傅斯珩低下头,在婴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知温。”他轻声说,“爸爸会好好把你养大的。”
婴儿依然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傅斯珩抱着他,望着窗外的阳光。
那个叫周砚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遥远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