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周砚站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把美工刀。
刀刃很锋利,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他把刀刃抵在自己手腕上,看着那薄薄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只要一刀。他想。就能见到他了。
只要一刀。
刀刃往下压了一分,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尖叫。
周砚回头看她,眼神空空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妈。”他说,“你别拦我。”
伊莎贝拉冲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刀。她的手在抖,眼泪在流,声音尖得变了调:“周砚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你哥走了,你也要走吗!你让我怎么办!让你爸怎么办!”
周砚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妈,”他说,“他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是周砚第一次自杀。
不是最后一次。
他被送去医院,洗胃,包扎,输液。医生说他吞了半瓶安眠药,再晚送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伊莎贝拉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眼睛哭得红肿。
周砚醒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砚砚……”伊莎贝拉握住他的手,“你别这样……你哥要是知道,会伤心的……”
周砚转头看她。
“他不会伤心。”他说,“他走了。”
“他是不在了,但他——”
“他不要我了。”周砚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不要我了,所以走了。”
伊莎贝拉愣住了。
周砚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出院后,周砚被傅承岳关在家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窗户锁死,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收起来。但他总有办法。
他用床单拧成绳子,想把自己吊在门上。被护工发现,救了下来。
他绝食,三天不吃东西,只喝水。被强行输液,灌营养液。
他在浴室里想撞墙,被冲进来的护工拦住。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被救回来,他都用那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不说话,不解释,不道歉。只是看着。
医生说他得了重度抑郁,有严重的自杀倾向。需要住院治疗,需要药物控制,需要长期看护。
傅承岳把他送进了疗养院。
那里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有专业的心理医生,有厚厚的软包墙壁。
周砚住在那里,每天吃药,每天做心理治疗,每天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他不说话。
医生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问他为什么想自杀,他不说话。问他是不是想傅斯珩,他也不说话。
只是有时候,他会拿出那件旧睡衣,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那件睡衣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上面的味道早就没有了。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唯一的宝贝。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春天。
那天疗养院组织病人去郊外活动,说是踏青散心。周砚被安排跟着去,由两个护工陪着。
郊外有一处悬崖,不高,但摔下去也会死。
周砚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的山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傅斯珩。
他站在悬崖边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温柔。
“砚砚。”他张开双臂,“过来,让哥抱抱。”
周砚的眼睛亮了。
“哥……”他喃喃着,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周砚!”护工冲过来,想拉住他。
但周砚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朝那个张开双臂的人冲过去,想扑进他怀里,想抱住他,想再也不放手。
然后他扑空了。
悬崖边上,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栽了下去。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没有傅斯珩。
没有笑容。
没有怀抱。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呼呼地吹过耳边,冷得像刀子。
周砚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浑身疼。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脑袋上缝了十几针。但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动。
伊莎贝拉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周砚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鬓角,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手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
他突然想起傅斯珩的手。
那只手也是这么凉,这么瘦,骨节突出。那只手牵过他,摸过他的头,在他发烧的时候给他敷过毛巾。
那只手,再也不会出现了。
周砚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从那天起,周砚不再自杀了。
不是不想。是想通了。
他活着,是因为傅斯珩要他活着。那封信,他后来看到了。律师交给他的,说是傅斯珩留下的。
“好好活着。”
就这四个字。
周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傅斯珩的字迹他认得。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冷。但在这四个字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傅斯珩写下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抿着唇,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看到了傅斯珩的心。一定很疼,很疼。
他让他活着。
那他就活着。
哪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他也活着。
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傅斯珩不知道这些。
他躲在一个小城市里,用着沈珩的名字,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那是一个南方的小城,四季如春,到处都是花。他租了一间小公寓,在二楼,窗户朝东,每天早上能被阳光晒醒。
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记事的日记,而是写给周砚的信。
“砚砚,今天天气很好。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很香。你小时候喜欢闻栀子花,记得吗?”
“砚砚,我去菜市场买菜,看到一个小孩在哭,因为他妈妈不给他买糖。你小时候也这样,不给买糖就撅着嘴,能撅半天。”
“砚砚,今天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你以前下雨的时候喜欢趴在我肩膀上,说听雨声睡觉最舒服。”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攒了厚厚一摞。但他没有寄出去。一封都没有。
他不敢。
他怕周砚收到信,会来找他。他怕周砚找到他,会问他为什么。他怕自己看到周砚的眼睛,会忍不住。
他只能把这些信锁在抽屉里,和自己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