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药店。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到下巴,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走进药店的时候,他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请问需要什么?”店员问。
傅斯珩的喉咙动了动:“验孕棒。”
店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从柜台里拿出几盒:“这种最准,这种便宜一点,这种出结果快——”
“就这种。”傅斯珩指着最准的那种。
付了钱,他把东西塞进大衣口袋,快步离开。
回到公寓,他把自己关进卫生间。
五分钟。
那五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看着那根验孕棒,看着上面的两道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两道杠。
阳性。
傅斯珩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验孕棒,那两道红线像两个嘲讽的笑脸。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傅斯珩看着那个人,心想:你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傅斯珩想了很多。
他想过去医院做手术。一个电话就能预约,一个下午就能解决。他查过,Omega的终止妊娠手术很成熟,安全,快捷,做完之后休息两天就能正常上班。
他拿起手机,拨了医院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又挂断了。
不是舍不得。他想。是别的什么。
他去了一家私立医院,找了一个据说很权威的Omega专科医生。他没说自己是谁,只说是普通患者。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然后看着报告,皱起了眉头。
“你这些年一直在用抑制剂?”
傅斯珩点头。
“用了多少年?”
“从十七岁开始。”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十七年?”
“嗯。”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身体已经被抑制剂透支了。Omega的腺体本来就需要定期接受Alpha信息素的安抚,你用药物强行压制了十七年,腺体功能已经严重衰退。子宫内膜也很薄,内分泌严重紊乱。”
傅斯珩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如果现在做手术终止妊娠,”医生说,“你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子宫收缩功能差,容易大出血。而且术后恢复会很慢,感染风险也高。”
“那如果不做呢?”傅斯珩问。
医生看着他:“如果继续妊娠,你的身体会承受更大的负担。Omega怀孕本身就需要大量的能量和激素支持,你的腺体功能又差,整个孕期都会很艰难。而且——”
医生顿了顿:“你这些年用的抑制剂,对胎儿的影响……我们没法评估。这个孩子,可能会不健康。”
傅斯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颤抖。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医生。”
他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电梯门上映出他的影子。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大衣,脸色苍白,眼底全是疲惫。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散架的人,却还强撑着站在那里。
傅斯珩看着那个影子,很久很久。
电梯来了,门打开,又关上。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看着那个快要散架的人。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傅斯珩开始准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表面上,他和往常一样上班,开会,处理文件。但私下里,他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
他把自己名下的一些资产转到了一个海外账户。那个账户是用母亲生前留给他的人开的,查不到他头上。他把公寓里重要的东西收拾好,存进银行的保险箱。他写了一封信,放在律师那里,交代如果自己“意外身亡”,这封信就交给周砚。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
没有别的。
他本来想写很多。想解释,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的错。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写。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就够了。
他不会知道周砚会不会听。但他只能这么说。
一个月后,傅斯珩申请出差。
那是一个跨国项目,需要去欧洲待两周。傅承岳同意了,还让他顺便考察一下那边的市场。傅斯珩点头,说好。
出发那天,他去了机场。周砚没有来送。他不知道周砚在不在老宅,也不知道周砚知不知道他要出差。
他没告诉周砚。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云,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傅斯珩的“死亡”发生在出差的第十天。
那天他去一个瑞士的小镇考察项目。山路,下着雨,车子打滑,冲下了悬崖。
这是当地警方通报的版本。
实际上,那辆车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司机是他母亲生前留给他的联系人之一,可靠,守口如瓶。车子坠崖的地方他亲自考察过,下面是茂密的森林,坠落后很难找到残骸,更别说尸体。
他给司机准备了降落伞和足够的钱,让他在坠崖前跳车。自己则提前一天离开了小镇,坐火车去了另一个国家。
在那里,他换了一个新身份。
“沈珩”。
沈是他母亲的姓。珩是原来的珩。他保留了那个字,因为他还是他。
他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他只是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傅家炸了锅。
傅承岳接到电话,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伊莎贝拉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傅承岳摆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周砚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在房间里,抱着那件旧睡衣,看着窗外的雪。伊莎贝拉敲门进来,脸色很差,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周砚问。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然后红了眼眶:“砚砚,你哥他……出事了。”
周砚看着她,没说话。
“在瑞士……车掉下悬崖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在抖,“他们找了三天……没找到人……”
周砚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伊莎贝拉,眼睛一眨不眨。
“砚砚?”伊莎贝拉被他看得发毛,“你……你没事吧?”
周砚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那件旧睡衣的一角。
“妈。”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先出去吧。”
“砚砚——”
“我想一个人待着。”
伊莎贝拉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砚扶着窗框,慢慢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那件旧睡衣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哥。”他轻声说,“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没有人回答。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化成水珠。
周砚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久到夜深,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那件旧睡衣,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名字。
“哥。”
“哥。”
“哥。”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后变成无声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