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日宴后的第三天，傅斯珩的生活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傅氏集团的办公室里。秘书送来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文件在桌上摞成三叠，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等着回复。他一件一件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和过去无数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看出异常。

他走路的速度和以前一样快，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一样淡，开会时依然能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把下属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他的目光会落在窗外，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没有人注意到那两秒。

下班后，他开车回自己的公寓。路上会经过一家超市，但他很少停车。冰箱里的食材还够吃两天，不需要补充。进门后换鞋，洗手，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或者处理带回来的文件。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很多年。只是以前，周末的时候周砚会来。

现在周砚不来了。

傅斯珩没有去想这件事。他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剔除，像剔除一个不需要再考虑的项目。他是傅氏集团的副总裁，手上有几十个亿的项目在推进，有几百号人要管，没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突然醒来。

醒来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第四天，傅承岳打来电话，让他周末回老宅吃饭。

“周砚也在。”傅承岳说，“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傅斯珩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好。”

周末，他开车回老宅。

车子驶进大门的时候，傅斯珩看到了花园里的那个人。

周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黑色的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望着门口的方向。他的目光和傅斯珩的车撞在一起，隔着挡风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傅斯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把车停好，下车，锁车，朝屋里走。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周砚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像两道灼热的视线，烙在他背上。

“哥。”

身后传来声音。傅斯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哥。”周砚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

傅斯珩停下来，转身。

周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渴望，小心，害怕，还有一点点的期待。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砚砚。”傅斯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近怎么样？”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出一个笑：“挺好的。”

“那就好。”傅斯珩点点头，“进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继续走，没有再看周砚。

身后，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吃饭的时候，周砚一直很安静。

傅承岳在餐桌上和傅斯珩谈公司的事，伊莎贝拉偶尔插几句话，问傅斯珩最近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傅斯珩一一回答，礼貌而疏离。

周砚坐在傅斯珩对面，低着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的目光会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过傅斯珩的脸，然后移开。

傅斯珩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把它们当作不存在。

饭后，傅斯珩说要走。傅承岳皱皱眉：“才几点，急什么？”

“明天一早有个会，资料还没看完。”傅斯珩说。

傅承岳不再挽留。伊莎贝拉让他路上小心，周砚站在客厅里，没有说话。

傅斯珩拿起外套，朝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哥。”

周砚追出来，站在他身后。

傅斯珩转身，看着他。

周砚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嗯。”傅斯珩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周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周砚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抱着那件旧睡衣。睡衣上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唯一的浮木。

“哥。”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冷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

傅斯珩在公司上班，下班回公寓，偶尔回老宅吃饭。周砚在老宅待着，有时候去公司，但再也没有去傅斯珩的办公室。他们见面的时候，会点头打招呼，会叫一声“哥”“砚砚”，会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但那些话，都浮在表面，下面什么都没有。

好像那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些话，从来没有说出口。

好像那些眼泪，那些吻，那些疯狂的夜晚，都只是一场梦。

傅斯珩偶尔会想起那晚的事。在洗澡的时候，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在开车等红灯的时候。那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毫无预兆。

周砚的脸，周砚的眼睛，周砚的声音。

“哥，你知道吗，我从五岁就开始喜欢你了。”

傅斯珩会把这些画面压下去，像压下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他只是不知道，那种恶心，不是心理上的。

第五周的一天早上，傅斯珩在浴室里吐了。

他跪在马桶前，扶着边缘，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漱了口，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白，眼下的青黑比之前重了。他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那天他照常去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下午开会的时候，一阵恶心突然涌上来，他强压下去，继续听下属汇报。

晚上回家，他没做饭，直接躺在了床上。

恶心。头晕。浑身没劲。

他想起一周前，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他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在意。但现在——

傅斯珩突然坐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可能。他想。就那一晚。就一晚。

**********************************************************

*****************

傅斯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