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砚第一次踏进傅家老宅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五岁的孩子被母亲牵着，穿过那扇沉重的铜门，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大厅里暖气很足，周砚脱下羽绒服，露出一张混血儿特有的精致面孔——黑色微卷的短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

傅承岳蹲下身，试图表现得和蔼：“周砚，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周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孩子从进门起就没开过口。伊莎贝拉有些尴尬，轻声用英文哄他：“William, say hello to Uncle Fu.”

周砚依然沉默。他只是站在那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大衣下摆，目光扫过陌生的客厅、陌生的楼梯、陌生的落地窗外的雪景——最后，落在一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身上。

傅斯珩。

十八岁的傅斯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黑发垂在额前，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走到傅承岳身边，微微颔首：“爸，伊莎贝拉阿姨。”

伊莎贝拉笑着打量他：“斯珩，比照片上还帅气。”

傅斯珩礼貌地弯了弯嘴角，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小男孩。

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是周砚。”傅承岳说，“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傅斯珩蹲下来，和周砚平视。他试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周砚。”

周砚依然没说话，但攥着母亲衣摆的手松开了。

伊莎贝拉惊喜地发现，儿子居然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那个陌生的哥哥。

傅斯珩也有些意外。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混血小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认真。

“你多大了？”傅斯珩问。

“五岁。”周砚终于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奶音。

“五岁啊。”傅斯珩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那是他习惯随身带着的，用来应对低血糖，“吃糖吗？”

周砚接过巧克力，认真地看着包装纸上的英文，然后抬起头，对傅斯珩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雪地上掠过的一丝阳光。

傅斯珩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斯珩，你要学会爱人，也要学会被爱。”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继母带来的弟弟，会不会成为那个可以爱的人。

但他愿意试一试。

那天晚上，周砚不肯睡觉。

伊莎贝拉哄了一个多小时，这孩子就是睁着眼睛，不哭不闹，但也不肯闭眼。保姆束手无策，伊莎贝拉累得靠在床头，几乎要放弃。

傅承岳在书房处理公务，对这事不闻不问。在他眼里，一个五岁孩子的睡眠问题，不值一提。

傅斯珩从自己房间出来，经过周砚的房门口，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伊莎贝拉一脸疲惫地坐在床边。

他敲了敲门框：“怎么了？”

“他不肯睡。”伊莎贝拉无奈地说，“可能是换了新环境，不适应。”

傅斯珩走进去，在床边蹲下。

周砚躺在被子里，露出一张小脸，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睡意。他看到傅斯珩，眨了眨眼，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傅斯珩的方向探了探。

傅斯珩握住那只小手。很小，很软，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睡不着？”他轻声问。

周砚点点头。

“为什么？”

周砚想了想，小声说：“冷。”

房间里暖气很足，怎么会冷？傅斯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孩子说的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理上的。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黑夜，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冷了。

傅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脱掉拖鞋，在伊莎贝拉惊讶的目光中，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斯珩，你……”

“我陪他一会儿。”傅斯珩侧过身，面对周砚，“等他睡着我就走。”

周砚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傅斯珩怀里拱了拱，小手抓住傅斯珩的毛衣，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傅斯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周砚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傅斯珩轻手轻脚地抽身离开，替他把被角掖好。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

“谢谢你，斯珩。”

傅斯珩摇摇头：“晚安，伊莎贝拉阿姨。”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浮现在他脑海里。

很漂亮。他想。像冬天的湖水。

接下来的日子，周砚像条小尾巴一样，黏上了傅斯珩。

每天早上，他会准时出现在傅斯珩房门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等着哥哥开门。每天傍晚，他会坐在楼梯口，等傅斯珩放学回家。每天晚饭后，他会拉着傅斯珩的手，要他陪自己看动画片、搭积木、读绘本。

傅斯珩从来没有被这样依赖过。

他从小就是一个人。母亲体弱，父亲严厉，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伴。长大后，他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能让人靠近，不能让人发现秘密。

但周砚不一样。周砚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哥哥，喜欢黏着他，喜欢在他身边。

傅斯珩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陌生，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

有一天晚上，傅斯珩陪周砚看动画片。周砚窝在他怀里，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最后停在胸口，捏了捏。

傅斯珩低头看他：“干什么？”

周砚仰起小脸，认真地说：“软软的。”

傅斯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确实是有点……但被一个五岁小孩这么直白地评价，还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小孩子别乱摸。”他把周砚的手拿开。

周砚眨眨眼，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把手伸回来，继续捏。

傅斯珩无奈，但也没再阻止。

他想，小孩子嘛，不懂事。等长大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这个“不懂事”的小习惯，会在未来十几年里，成为周砚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那年冬天，傅斯珩学会了给小孩扎辫子——虽然周砚是男孩，但头发有点长，总是遮住眼睛。他学会了讲睡前故事——虽然每次都是他自己先睡着。他学会了在下雪天堆雪人——虽然周砚总是趁他不注意，把雪球塞进他脖子里。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多场雪。每一场雪里，都有两个身影——一个高大的少年，牵着一个矮小的孩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傅斯珩不知道，那些脚印，正一步一步，走向命运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