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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缚茧知温

接下来的几天,周砚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严格遵守作息时间,早起做早餐,白天画画或处理个展的筹备工作,晚上准备晚餐,饭后会和傅斯珩一起看电影或聊天。他不再频繁地查看傅斯珩的手机,不再追问他的行程,不再在半夜醒来确认他的存在。

表面上看,他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体贴、独立、健康的伴侣。

但傅斯珩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因为他太了解周砚了,了解那个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真实的面孔。

他注意到,周砚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监视他,但总能在不经意间“偶遇”——傅斯珩在书房工作时,周砚会“刚好”需要去书房拿画具;傅斯珩在阳台打电话时,周砚会“刚好”去阳台浇花;傅斯珩晚上起来喝水,会发现周砚“刚好”也醒了。

他也注意到,周砚的笑容越来越标准化——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程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那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越来越少出现在周砚脸上。

更让傅斯珩不安的是,周砚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强迫行为。

比如,他会反复检查煤气灶是否关好,即使刚刚才检查过;他会一遍遍擦拭同一个杯子,直到它光洁如新;他会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和大小重新排列,每天都要确认顺序没有被破坏。

这些行为很隐蔽,但傅斯珩看在眼里。他知道,这是焦虑的外化表现,是周砚内心压力的出口。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傅斯珩决定和他谈谈。

晚饭后,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无关紧要的纪录片,但谁也没有认真看。

“砚砚,”傅斯珩开口,声音平静,“我们能聊聊吗?”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转过头,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当然。聊什么?”

傅斯珩看着他,直视他的眼睛:“你最近怎么样?真的。”

周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太完美了。”傅斯珩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观察,“完美得不真实。”

周砚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在努力变好,这难道不对吗?”

“对,但不对。”傅斯珩斟酌着词语,“真正的‘变好’,不是扮演一个完美的人,而是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学会与自己的问题共存。砚砚,你在扮演,不是吗?”

周砚的脸色开始发白。他避开傅斯珩的视线,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空洞,显然没有在看。

“我没有……”他的声音微弱,缺乏底气。

傅斯珩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周砚的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砚砚,看着我。”傅斯珩说。

周砚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慌,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

“我不需要你完美。”傅斯珩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需要你真实。即使是那个不安的、偏执的、疯狂的周砚,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学习,但你不能把它藏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周砚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在努力维持那个微笑,那个完美的、得体的微笑。

“哥,我真的很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你看,我在笑,我在正常地生活,我在控制自己……我真的变好了……”

这种反差令人心痛——一边流泪,一边微笑;一边崩溃,一边坚持说自己正常。

傅斯珩的心像被狠狠揪紧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周砚脸上的泪水,但周砚立刻偏头躲开,用袖子胡乱擦脸,然后重新挂上笑容。

“我没事。”周砚重复道,声音在颤抖,“真的没事。”

“砚砚,”傅斯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别这样。你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害怕——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个完美的笑容终于开始碎裂,像面具一样一片片剥落。泪水汹涌而出,笑容变成了痛苦的扭曲,压抑了两周的恐惧、不安、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可是我怕!”周砚终于哭喊出来,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怕我一表现出那些不好的地方,你就会离开我!我怕你觉得我还是个疯子,还是个负担!我怕你后悔选了我!”

他扑进傅斯珩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浑身颤抖:“哥,我知道我有问题,我知道我不正常……但我真的在努力,我真的想变好……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怕到觉得只有扮演一个正常人,你才会留下……”

傅斯珩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眼泪的滚烫。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真实的周砚——不是那个完美的伪装者,而是这个脆弱的、恐惧的、爱他爱到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砚砚,听着。”傅斯珩在他耳边轻声说,“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正常。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周砚。那个会捏我胸肌的小男孩,那个会偷看我游泳的少年,那个会用极端方式留住我的疯子——那个完整的、真实的你。”

周砚的哭声更大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他紧紧抓着傅斯珩的衣服,像是怕他消失。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控制不了自己的占有欲,控制不了那些疯狂的想法……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弟弟,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我只会伤害你,只会让你痛苦……”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傅斯珩心里。他捧起周砚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准备说出那些准备了很久的、关于接纳和共同面对的话。

但就在这时,周砚的哭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傅斯珩愣住了。他看见周砚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风暴骤然平息,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恐怖的平静。周砚缓缓从傅斯珩怀里退出来,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傅斯珩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砚砚?”傅斯珩轻声唤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周砚没有看他。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平静得可怕:“哥,你说得对。”

傅斯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弟弟,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周砚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这两年,我一直在用我的爱折磨你。用我的偏执囚禁你,用我的不安消耗你。我看着你因为我而疲惫,因为我而受伤,因为我而一次次陷入崩溃——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想过,也许最好的爱,是放手。”

“砚砚,不要这么说——”傅斯珩想打断他,但周砚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那个手势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傅斯珩僵住了,他看见周砚转过头,用那双异常平静的冰蓝色眼眸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没有不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我想了很久。”周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康复中心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真的很爱你,我应该怎么做?是继续把你绑在身边,用我的病态一点点吞噬你的生命?还是……还你自由。”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破碎的弧度:“答案很明显,不是吗?”

傅斯珩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想说话,想反驳,想抓住周砚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所以,”周砚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傅斯珩,我们分手吧。”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电视机里纪录片的旁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傅斯珩盯着周砚,盯着这个他爱了、恨了、挣扎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你……说什么?”傅斯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说,我们分手。”周砚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搬出去。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找一个……正常的人,过正常的日子。不用再担心我半夜会盯着你看,不用再担心我会伤害自己来逼你留下,不用再活在我的阴影里。”

他说着,竟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傅斯珩的心脏痛得缩成一团。

“这两年,谢谢你。”周砚轻声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谢谢你没有在我最疯狂的时候彻底抛弃我,谢谢你陪我去治疗,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曾经?”傅斯珩抓住了这个词,声音颤抖,“你说‘曾经’?”

周砚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现在也爱。以后也会爱。这辈子可能只会爱你一个人了。但是哥,爱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互相折磨,互相消耗,互相把对方拖进深渊。”

他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但眼神依然坚定:“所以,我要放手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健康的爱。”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想说“我宁愿被你折磨”,想说“深渊也是我们的深渊”——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周砚眼中的决绝,那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这是周砚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在抱着他的衣服自言自语时,在伪装正常到几乎崩溃时,一点点想清楚的决定。

“什么时候?”傅斯珩最终问,声音干涩。

“明天。”周砚说,“我已经联系好了住处,也跟李医生说了,会继续治疗。你不用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说得如此有条理,如此周全,仿佛已经计划了很久。傅斯珩突然意识到,也许从康复中心出来那天起,不,也许更早——从傅斯珩送他去治疗的那一刻起,周砚就已经在准备这场告别了。

“如果我说不呢?”傅斯珩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如果我说,我宁愿被你折磨,也不愿意你离开?”

周砚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傅斯珩的脸颊——那是一个告别的触碰,温柔而哀伤。

“那就让我做一次对的决定吧。”周砚轻声说,“哥,让我为你做一次正确的事。哪怕只有这一次。”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周砚去了客房——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睡在别的房间。傅斯珩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周砚第一次在洗手间强迫他时的疯狂眼神,想起周砚手腕流血时抓着他的手说“别不要我”,想起周砚在疗养院守着他时疲惫的侧脸,想起周砚在他身上画画时专注的表情。

这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播放,但傅斯珩知道,它们即将成为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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