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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缚茧知温

第二天早晨,周砚起得很早。傅斯珩走出卧室时,看见他已经在整理行李了。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客厅,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画具,还有那件已经洗得发软的羊绒衫。

“早餐在厨房。”周砚听见动静,抬起头说。他看起来平静得可怕,眼睛还有些红肿,但举止正常得像个普通的室友。

傅斯珩没有去厨房。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周砚整理行李。空气中有种沉重的寂静,像葬礼前的默哀。

“砚砚,”傅斯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折叠一件衬衫。“有啊。”他轻声说,“继续这样下去,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彻底崩溃。或者,更糟。”

他把衬衫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面对傅斯珩。

“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周砚问,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我最怕有一天,你看着我的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厌恶。最怕你开始恨我,恨我毁了你的人生。最怕我们的爱,最后变成互相憎恨。”

他走近一步,在傅斯珩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这是最后一次了,傅斯珩想。

“所以,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让我走吧。”周砚轻声说,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但他的声音依然稳定,“让我们在还有爱的时候分开,而不是等到只剩下恨。”

傅斯珩看着他的眼泪,看着那双他爱了这么多年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这是周砚能给他的,最深刻、也最痛苦的爱。用离开来爱他,用放手来证明爱。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周砚脸上的泪痕。这一次,周砚没有躲开。

“你要好好治疗。”傅斯珩说,声音哽咽,“要按时吃饭,要睡觉,要……好好活着。”

“你也是。”周砚点头,“不要再抽烟了,对身体不好。工作别太拼命,记得按时体检。还有……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不要因为我而犹豫。”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傅斯珩的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最后,周砚站起身,拎起行李箱。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斯珩一眼——那一眼很长,很深,像要把傅斯珩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再见,哥。”周砚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傅斯珩听来,却像是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公寓里突然变得异常空旷,异常安静,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傅斯珩想起周砚昨晚说的话:“爱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互相折磨,互相消耗,互相把对方拖进深渊。”

也许周砚是对的。也许放手,才是他们之间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他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心被活生生挖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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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搬出去后,生活似乎回归了“正常”。

傅斯珩重新投入工作,把日程排得满满的,不给自己任何空闲的时间。他搬了家,换了一个更小的公寓,里面没有周砚的任何痕迹。他开始约会——都是商业伙伴介绍的,门当户对的女性,知性、优雅、正常。

但每次约会到一半,傅斯珩就会突然走神,想起周砚。想起他做饭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画画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哭泣时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会礼貌地结束约会,独自回家。

三个月后,傅斯珩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周砚去了苏格兰。他在高地买了一处偏僻的石屋,独自住在那里,继续画画。据说他的作品风格变了,不再那么阴郁压抑,反而有了一种空旷的、孤独的美感。

朋友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他的地址吗?”

傅斯珩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不用了。”

如果放手是周砚选择的爱的形式,那么他应该尊重。

又过了半年,傅斯珩在艺术新闻上看到了周砚的消息。他在伦敦举办了个展,主题是“释缚”。评论家写道:“周砚的新作展现了一种痛苦的升华,那些曾经缠绕主体的锁链和荆棘,在画布上逐渐松解、消散,最终化为轻盈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依然连接,却不再束缚。”

报道配了一张周砚的照片。他站在自己的画作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黑发微卷,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镜头。他瘦了一些,但看起来健康,甚至有一种傅斯珩从未见过的、沉稳的气质。

傅斯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周砚。梦见他站在苏格兰高地的荒原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回头对傅斯珩微笑,说:“哥,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醒来时,傅斯珩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两年后。

傅斯珩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正轨。他成了业内备受尊敬的投资人,有了稳定的社交圈,甚至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对方是个温柔的女性,离过婚,有个十岁的女儿,不奢求激情,只想要陪伴。

一切都很好。正常,平静,健康。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

傅斯珩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雨下得很大,他站在路边等车,突然看见马路对面画廊的橱窗里,挂着一幅熟悉的画。

那是周砚的画。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画的是傅家老宅的玻璃花房,但花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作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给曾经困住我的,和终于放我自由的地方。」

傅斯珩站在雨中,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浑然不觉。

“先生,您还好吗?”画廊的工作人员撑伞走出来,关切地问。

傅斯珩回过神,指了指那幅画:“这幅画……卖吗?”

“抱歉,这是非卖品。”工作人员说,“是周砚先生借展的,只展出一周。”

周砚。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傅斯珩锁了两年的心门。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只是在扮演“放下”,就像周砚曾经扮演“正常”。

“他……周砚先生,会来看展览吗?”傅斯珩听到自己问。

工作人员摇头:“不清楚。不过开幕式那天他来了,很低调,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傅斯珩点点头,最后看了那幅画一眼,转身走进雨中。

那天晚上,他推掉了和女友的约会,一个人回到公寓。他从储物间的最深处翻出一个盒子——那是搬家时他唯一没有扔掉的东西。

盒子里是周砚留下的东西:那件羊绒衫,一些没有寄出的信,还有一本日记。

傅斯珩打开日记,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周砚在康复中心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今天李医生问我,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应该怎么做。我说,应该让他幸福。李医生又问,那如果你就是他的幸福呢?我答不上来。

也许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幸福。我只是他的劫难,他的业障,他必须渡过的劫数。

所以,如果渡劫的方式是离开,那我愿意。

哪怕心会碎成千万片。」

傅斯珩合上日记,把那件羊绒衫抱在怀里。衣服上已经没有任何味道了,但他仿佛还能闻到周砚的气息,那种混合着颜料和绝望的气息。

他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爱,从来不是谁治愈谁,谁拯救谁。而是两个破碎的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残缺,于是疯狂地想要填补,却只是让伤口越来越深。

周砚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痛苦,也要给对方一个“正常”的可能性。

但傅斯珩现在知道了:他不需要正常。他只需要真实。而真实的他,就是爱着周砚的他——那个会因为他而痛苦,因为他而快乐,因为他而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他。

第二天,傅斯珩去了李医生的诊所。

两年不见,李医生老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温和犀利。“傅先生,好久不见。我听说你过得不错。”

傅斯珩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李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两个人相爱,但他们的爱是痛苦的、扭曲的、不健康的,那么分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李医生看着他,目光睿智:“这取决于他们想要什么。如果想要的是一段符合社会标准的、‘健康’的关系,那么分开可能是正确的。但如果想要的是真实的连接,哪怕它充满痛苦——那么也许他们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分开,而是如何在那份痛苦中共存。”

傅斯珩点点头,又问:“周砚……他怎么样了?”

“他还在继续治疗。”李医生说,“每个月会来一次。他现在好多了,能够相对健康地处理情绪,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但是……”

李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你。每次治疗,他都会提到你。不是偏执的那种,而是……怀念。他说,你是他生命中最美好也最痛苦的部分,但他不后悔。”

傅斯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您见到他,”傅斯珩最终说,“请告诉他……我也不后悔。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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