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艺术治疗室很大,四面都是落地窗,阳光充足。周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支着画架,调色盘上挤满了颜料,但他迟迟没有动笔。
艺术治疗师走过来,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姓陈。“周先生,今天想画什么?”
周砚盯着空白的画布,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可以画让你感到安全的东西。”陈治疗师建议,“或者画你现在的情绪。”
安全的东西。周砚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傅斯珩的脸——不是现在这个三十七岁、眼角有细纹的傅斯珩,而是十八岁那年,在傅家老宅的游泳池边,浑身湿透、水珠从胸膛滑落的傅斯珩。
那时的周砚只有十一岁,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傅斯珩的胸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水珠沿着紧实的腹肌滑进泳裤边缘。周砚感到一阵陌生的燥热,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可能不太正常。
“我想画一个人。”周砚最终说。
“可以啊。是你认识的人吗?”
周砚点点头,拿起画笔,蘸取颜料。他画得很快,很专注,笔触有力而精准。陈治疗师在一旁看着,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周砚不是在素描,而是在用色彩直接构建形象。
他用了大量的蓝色和灰色作为底色,冷色调铺满了整张画布。但在画面中央,他用温暖的肉色画了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男人微微侧着脸,眼神平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的胸口有一朵冰蓝色的玫瑰,荆棘缠绕,藤蔓延伸——那是周砚之前画在傅斯珩身上的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画中男人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锁链。锁链的一端缠绕在他的颈间,另一端延伸出画布之外,仿佛被画外的人牵着。
“这是……”陈治疗师欲言又止。
“我哥哥。”周砚平静地说,画笔在锁链上添加高光,“这条链子,是我。”
陈治疗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地问:“为什么是锁链?”
“因为我想锁住他。”周砚的回答直白得可怕,但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不是那种关起来的锁。是……联结。让他和我永远联结在一起,无法分开。”
他放下画笔,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阳光照在画布上,那些颜料还在反光,湿润的,像未干的眼泪。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陈治疗师问。
周砚想了想,说:“《缚茧》。”
“缚茧?束缚的茧?”
“嗯。”周砚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是茧,我是缚。我束缚他,他也束缚我。我们互相缠绕,谁也离不开谁。”
陈治疗师在当天的记录中写道:「患者通过艺术创作表达了对关系的极端认知。将亲密关系视为互相束缚的共生状态,缺乏健康边界意识。但创作过程情绪稳定,认知清晰,能够用隐喻表达内心冲突,这是治疗进展的表现。」
她不知道的是,周砚回到病房后,对着那件羊绒衫低声说:“哥,我今天画了你。画得很像。但还不够——我想真的把你画在我身上,画进我骨头里。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一部分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周砚的“进步”越来越明显。他开始在团体治疗中主动发言,分享自己的“感悟”;他开始帮助其他病友,表现得体贴周到;他甚至开始规划出院后的生活,说要重新投入艺术创作,也许办个展。
医生们都很欣慰。李医生在周砚住院第十天时对傅斯珩说:“周先生的转变令人惊讶。他现在能够相对健康地表达需求,也意识到了过去行为的问题。当然,彻底改变需要时间,但目前的进展是积极的。”
傅斯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李医生,您觉得……他是真的变好了,还是在伪装?”
这个问题让李医生愣了一下。“傅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我了解周砚。”傅斯珩的声音很疲惫,“他很聪明,很擅长观察别人想要什么,然后给出对应的反应。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知道怎么讨好我父亲,知道怎么让我心软。现在,他可能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应对治疗。”
李医生沉吟片刻:“从专业角度看,周先生的表现确实符合康复进程。但您说得对,长期形成的防御机制不会轻易消失。我们会继续保持观察。”
挂断电话后,傅斯珩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纽约的夜晚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不眠。但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念周砚。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即使知道那份爱扭曲而沉重,即使知道自己可能再次被拖入深渊,他还是想念那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年轻人。
想念他半夜醒来时寻找自己的手,想念他做饭时专注的侧脸,想念他那些偏执却炽热的吻。
傅斯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注定要与这份疯狂的爱纠缠一生,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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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两周的期限到了。
出院那天,周砚起得很早。他仔细地洗漱,刮胡子,穿上傅斯珩让助理送来的衣服——浅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外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健康、正常。
那件羊绒衫被他仔细叠好,放进行李箱。它已经沾染了康复中心消毒水的味道,但周砚还是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傅斯珩的气息——那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的安全毯。
傅斯珩亲自来接他。当周砚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康复中心门口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深呼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傅斯珩下车,朝他走来。两周不见,傅斯珩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气质依旧清冷从容。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整个人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株挺拔的雪松。
“哥。”周砚轻声唤道,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但努力克制着。
傅斯珩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周砚的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些,但那种骨子里的不安和依赖,依然清晰可见。
“上车吧。”傅斯珩说,接过他的行李箱,“外面冷。”
车上,两人一时无话。周砚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都咽了回去。他记得李医生的叮嘱:要给对方空间,不要逼得太紧。
最后还是傅斯珩先开口:“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砚回答,转过头看着他,“治疗有帮助。我学会了一些……应对情绪的方法。”
“那就好。”
又是沉默。周砚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这两周……过得好吗?”
傅斯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还好。工作忙。”
简单的回答,却让周砚心中一痛。他听得出傅斯珩话语里的疏离和疲惫。果然,这两周的分开,并没有让傅斯珩更想念他,反而可能让傅斯珩意识到了没有他的生活有多么轻松。
恐慌开始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周砚强迫自己深呼吸,想起在康复中心学到的 grounding 技巧:感受座椅的触感,听引擎的声音,看窗外掠过的风景……
“我画了一幅画。”周砚突然说,试图打破僵局,“在艺术治疗的时候。画的是你。”
傅斯珩看了他一眼:“是吗?什么样的画?”
“你……和我。”周砚谨慎地选择词语,“用一种象征的方式。李医生说那代表了我对关系的理解在深化。”
他在使用治疗中学到的术语,试图证明自己的“进步”。傅斯珩听出来了,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为周砚的努力感到心疼,又为这种刻意的表现感到不安。
“回去后给我看看。”傅斯珩最终说。
“好。”周砚点头,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回到家,公寓还是老样子,但周砚却觉得一切都不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疏离感,仿佛这两周的空缺已经改变了这个空间的本质。傅斯珩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触碰他,不再在他靠近时给予回应,而是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
周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像往常一样,放下行李后就去厨房准备晚餐。冰箱里食材齐全,显然是傅斯珩提前准备的。周砚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熟练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傅斯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周砚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像任何一个为爱人准备晚餐的年轻人。但傅斯珩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需要帮忙吗?”傅斯珩问。
周砚回头,露出一个微笑:“不用。你去休息吧,很快就好。”
他的笑容很自然,很温暖,但傅斯珩却感到一阵寒意。因为他看到了周砚眼中那抹极力掩饰的恐慌——那种“我必须表现得完美,否则你就会离开我”的恐慌。
晚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周砚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傅斯珩喜欢的清淡口味。他不停地给傅斯珩夹菜,问他在纽约的见闻,表现得像个体贴的伴侣。
但傅斯珩注意到,周砚自己几乎没怎么吃。他只是盯着傅斯珩,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
“砚砚,”傅斯珩放下筷子,“你也吃。”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我吃。”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傅斯珩。
这种注视让傅斯珩感到窒息。他想起在康复中心视频时,周砚那种专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原来那不是因为隔着屏幕,而是周砚的本能——他需要用目光锁住傅斯珩,用视觉确认他的存在。
晚饭后,周砚主动收拾碗筷。傅斯珩想帮忙,但周砚坚持要他休息:“哥,你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吧?去洗澡放松一下。”
傅斯珩看着他,突然问:“砚砚,这两周你真的有休息吗?还是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变好’,怎么‘表现正常’?”
周砚的身体僵住了。他背对着傅斯珩,手指紧紧抓住水池边缘,指节泛白。几秒钟后,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我当然有休息。治疗很有效,我真的感觉好多了。”
他的语气如此真诚,如此自然,几乎要让傅斯珩相信了。但傅斯珩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就好。”傅斯珩最终说,没有戳破。他转身走向卧室,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浴室里,热水冲刷过身体。傅斯珩低头看着胸口——那些人体彩绘的痕迹已经几乎完全褪色了,只留下一些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冰蓝色的玫瑰,血色的荆棘,黑色的藤蔓,还有那个位于心脏上方的荆棘结……它们曾经如此鲜艳,如此清晰地宣告着周砚的所有权。
而现在,它们消失了。就像这两周的分开,试图抹去他们之间那些过于紧密的联结。
但傅斯珩知道,有些东西是抹不去的。那些烙印不在皮肤上,在骨头里,在灵魂深处。
他洗完澡出来时,周砚已经整理好厨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看到傅斯珩,周砚立刻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哥,”周砚轻声说,“今晚……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傅斯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好。”他说。
周砚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几乎是跑进卧室的,迅速洗漱完毕,然后爬上床,躺在傅斯珩身边。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贴上来,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在等待许可。
傅斯珩叹了口气,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周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放松,紧紧回抱住傅斯珩,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周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好想你……这两周,每一天,每一秒,我都想你……”
傅斯珩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知道。”
“你不会再送我走了,对吗?”周砚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会好好表现,会控制自己,会给你空间……所以,你不会再送我走了,对吗?”
这个问题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傅斯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片冰蓝色深处的深渊——那里有爱,有疯狂,有恐惧,有偏执,有所有让这段关系如此沉重又如此无法割舍的东西。
“只要你不再伤害自己,”傅斯珩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就不会再送你走。”
周砚用力点头,眼泪滑落:“我答应你。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傅斯珩怀里,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浮木。傅斯珩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抽泣声,能感受到那份爱里的痛苦和挣扎。
这一刻,傅斯珩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不是简单的爱或恨,不是健康或病态。它是一种共生的、互相吞噬又互相救赎的关系。他拯救周砚,周砚也拯救他。他们用彼此的痛苦填补内心的空洞,用彼此的疯狂确认存在的真实。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注定要在爱与痛的边缘行走,注定要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
那天晚上,周砚睡得很沉,很安稳。傅斯珩却一直醒着,他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想起了康复中心医生的话,想起了李医生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内心那些从未痊愈的创伤。
他想,也许他们永远都无法“正常”。也许他们注定要在这条扭曲的路上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