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后,傅斯珩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他在海外的投资出现了严重问题,需要他立刻飞往纽约处理。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巨大,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不仅会损失惨重,还会影响他整个商业信誉。
“我必须去。”傅斯珩对周砚说,语气不容置疑,“三天,最多四天。我会每天跟你视频,随时可以联系到我。”
周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我等你。”
傅斯珩看出了他的不安,但这次他无法妥协。这个项目关系到他的职业生涯,也关系到他和周砚未来的生活保障——如果他经济上出现问题,他们就无法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更不用说应对可能的医疗支出。
“砚砚,我保证,四天后一定回来。”傅斯珩抱住他,轻声安抚,“你可以每天跟我视频,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报平安。”
周砚紧紧回抱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他把脸埋在傅斯珩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记忆他的味道。
“你一定要回来。”周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傅斯珩知道这不是威胁,是承诺。他拍了拍周砚的背:“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出发那天,周砚送他到机场。在安检口,周砚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引来了一些路人的侧目。傅斯珩轻轻推开他,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四天。”傅斯珩重复道,“等我。”
周砚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安,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一路平安,哥。”
傅斯珩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瞬间,周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飞机起飞后,周砚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留着傅斯珩的痕迹。他用过的杯子,他看过的书,他穿过的衣服,他睡过的枕头。
但此刻,他不在。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淹没了周砚。他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走到傅斯珩的书房,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拿起他常用的钢笔,试图从中汲取一些温度。
但没有用。傅斯珩不在,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没有生命的物件。
周砚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存满了傅斯珩的照片——睡着的,笑着的,工作的,甚至还有那些他偷拍的、傅斯珩不知道的照片。他一张张翻看,试图用这些影像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照片是静止的,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傅斯珩身上那种独特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周砚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冷的瓷砖上,身体剧烈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洗手台下的柜子。
他记得那里放着一些备用药品,包括安眠药和止痛药。周砚打开柜子,拿出那瓶安眠药,盯着看了很久。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他吃下这些药,睡上几天,醒来时傅斯珩就回来了。
不,不止这样。如果他“出事”,傅斯珩一定会立刻赶回来。就像上次一样,看到他手腕上的血,傅斯珩就心软了,就留下来了。
这个想法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维。周砚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药片在手心。药片很小,看起来很无害,但足够让他睡上很久。
他走到卧室,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些药片。床头柜上放着傅斯珩的照片——那是他们去年在伦敦拍的,傅斯珩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周砚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哥,”他低声说,“如果你不回来,我就用这种方式让你回来。就算你会生气,就算你会恨我,至少你会回来。”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没有喝水,硬生生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但他不在意。他躺下,抱着傅斯珩的枕头,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发作。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想,也许这样也好。睡着了,就不会感到这种蚀骨的空虚和恐惧了。等傅斯珩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纽约,傅斯珩刚下飞机就打开了手机。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但最上面的一条是周砚发来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哥,你到了吗?」
傅斯珩回复:「刚到,一切顺利。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回复。
傅斯珩皱了皱眉。周砚通常会在几秒钟内回复他的信息。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纽约下午三点,国内应该是凌晨三点。周砚可能睡了。
但他心中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拨通了周砚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傅斯珩的心沉了下去。他又打了几次,还是无人接听。他转而打给公寓的座机,同样没有人接。
恐慌开始蔓延。傅斯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砚可能只是睡得太沉,可能手机调了静音,可能……
他想起了周砚送他时那个绝望的眼神,想起了他说“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去找你”时的语气。
不。不会的。周砚答应过他不会伤害自己。
但傅斯珩知道,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周砚的承诺可能不堪一击。
他立刻联系了公寓的物业,请他们帮忙查看。几分钟后,物业回电,说按门铃无人应答,但透过猫眼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傅先生,需要报警吗?”物业经理问。
傅斯珩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报警,事情可能会闹大,媒体可能会介入,周砚的心理问题可能会曝光。但他更担心周砚的安危。
“请帮我联系开锁公司。”傅斯珩最终决定,“我现在订最近的航班回去。在警察来之前,请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挂断电话后,傅斯珩立刻改签了机票。最近一班回国的航班在三个小时后。他取消了所有会议,给助理发了简短的指令,然后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不停地给周砚打电话,发信息,但始终没有回应。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不是对失去事业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周砚的恐惧。
他想起周砚手腕上那道疤,想起他在疗养院里的崩溃,想起他半夜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微笑。如果周砚真的出了什么事……
傅斯珩不敢想下去。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对傅斯珩来说是一场煎熬。他无法入睡,无法思考,只能一遍遍刷新手机,希望看到周砚的回复。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飞机终于在首都机场降落。傅斯珩几乎是冲出了机舱,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涌进来。他迅速浏览,大部分是物业和助理发来的,其中一条让他心脏骤停:
「傅先生,门已经打开,周先生在床上昏迷不醒,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傅斯珩的手开始颤抖。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嘶哑:“他现在在哪家医院?情况怎么样?”
“在协和医院,已经洗过胃,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中。”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傅先生,医生说他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但剂量不足以致命,更像是……更像是为了沉睡而服用的。”
傅斯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愤怒、恐惧、心疼、疲惫——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搅,最后化为一句话:“我马上到。”
当他冲进医院病房时,周砚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看到傅斯珩,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哥……”周砚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你真的回来了……”
傅斯珩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他爱着也恐惧着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想抱住他的冲动,也有想狠狠骂他一顿的愤怒。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碰周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傅斯珩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砚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害怕……你不在,我觉得自己要疯了……只有睡着了,才不会感到那种恐惧……而且……而且我想,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会回来……”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逼我回来。”傅斯珩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周砚,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在飞机上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我以为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砚哭得更凶了。他伸出手想拉傅斯珩,但傅斯珩避开了。
“别碰我。”傅斯珩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现在……很生气,也很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爱到觉得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傅斯珩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的愤怒慢慢被疲惫取代。他知道,周砚说的是真话。他的爱就是如此极端,如此扭曲,如此令人窒息。而傅斯珩,已经在这份爱中挣扎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呼吸的感觉。
“砚砚,”傅斯珩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周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不……哥,不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求求你,别不要我……”
“不是不要你。”傅斯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分开一段时间。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也需要时间,学习如何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生活。”
“我不要学习!”周砚几乎是尖叫起来,“我只要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哥,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开始试图拔掉手上的输液管。傅斯珩立刻按住他,但周砚疯狂地挣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放开我!既然你不要我了,那就让我死!反正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周砚!”傅斯珩厉声喝道,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看着我!”
周砚停止了挣扎,但身体依然在剧烈颤抖。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傅斯珩,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听着,”傅斯珩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紧紧盯着他,“我不会不要你。但我需要时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给我这个时间。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逼我,我们可能真的会结束。”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周砚的疯狂。他愣愣地看着傅斯珩,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给你两个选择。”傅斯珩继续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谈生意,“第一,你住院接受心理治疗,至少两周。这两周我们不见面,但可以通电话。两周后,我们再谈。第二,你现在出院,我们继续以前的生活——但下一次你再做这种事,我会立刻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周砚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盯着傅斯珩,像是在衡量这两个选择的重量。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选第一个。”
傅斯珩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对周砚来说有多难——同意分开两周,同意住院治疗,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好。”傅斯珩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和病房。你可以画画,可以看书,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除了伤害自己,和试图联系我之外的人来找我。”
周砚点了点头,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虽然眼中仍有不甘和恐惧,但至少不再反抗。
那天下午,傅斯珩为周砚办理了转院手续,将他转到了一家私人的心理康复中心。环境很好,有独立的花园和画室,医生和护士都很专业。周砚被安排在一个带阳台的单人病房,可以俯瞰整个花园。
离开前,傅斯珩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两周。”傅斯珩说,“好好治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周砚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安,但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等你。”
傅斯珩转身离开了。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对周砚,也对自己。他们都需要这段分开的时间,来思考,来疗愈,来寻找新的平衡。
但为什么,他的心中会如此空荡,如此疼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康复中心的医生发来的信息:「傅先生,周先生已经安顿好。我们会24小时监测他的情况。另外,他问能否留下您的一件衣服——说是有助于他的情绪稳定。」
傅斯珩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可以。我明天送过来。」
他发动引擎,驶向那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家。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傅斯珩看着那片景色,想起了他和周砚在伦敦的那个傍晚,想起了周砚在他怀里哭泣的样子,想起了他说“我信你真的疯了,疯到愿意让我在你身上画画”时的表情。
他们的爱,就像这夕阳,美丽而短暂,充满了即将消逝的忧伤。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依然在那里。
依然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