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与此同时，傅斯珩开始实践他的“独处时间”。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他会去公寓附近的一家私人图书馆，那里有独立的包间，他可以安静地工作或阅读，不受打扰。

第一次独自出门时，傅斯珩能感觉到周砚的紧张。他站在门口，看着傅斯珩换鞋，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安。

“我三点出门，六点回来。”傅斯珩主动报备，“手机会开声音，你可以随时打给我。但除非有急事，否则我不会一直看手机——我需要专注。”

周砚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在傅斯珩出门前，他紧紧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六点。我等你。”

那三个小时对傅斯珩来说是一种奢侈的放松。他坐在安静的包间里，处理完工作邮件后，甚至有时间读了几章一直想读的小说。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目光，没有需要时刻安抚的不安，只有纯粹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但对周砚来说，那三个小时可能是煎熬。傅斯珩回来后，发现周砚坐在画架前，但画布上一片空白。他显然没有画画，只是在等待。

“我回来了。”傅斯珩说。

周砚立刻起身走过来，仔细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然后，他闻了闻傅斯珩身上的味道——这个动作让傅斯珩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躲开。

“图书馆有咖啡的味道。”周砚说，语气平静。

“我在那里喝了杯咖啡。”傅斯珩坦然承认。

周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拉着傅斯珩走到餐桌边：“我做了晚饭。你喜欢的清蒸鱼。”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周砚的半夜游荡减少了，那种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微笑也出现得少了。他甚至开始主动跟傅斯珩分享个展的进展，兴致勃勃地描述他的创作理念。

傅斯珩几乎要相信，他们真的找到了平衡点。

直到傅雅再次出现。

那是一个慈善晚宴的邀请，主办方是傅家长期合作的基金会。傅斯珩原本不打算去，但邀请函上明确写着“携伴侣出席”，而周砚看到后，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想去吗？”傅斯珩问。

周砚点头：“我想和你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傅斯珩明白周砚的意思——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正式的宣告，一种被社会承认的象征。虽然傅斯珩对这种场合并无兴趣，但他还是答应了。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上流社会的虚伪繁华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傅斯珩和周砚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只是因为两人出色的外貌，更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在圈子里传开。

傅斯珩能感觉到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探究的视线，但他选择了无视。他牵着周砚的手，坦然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介绍周砚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介绍结婚多年的伴侣。

周砚表现得无可挑剔。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微卷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在璀璨灯光下如同宝石。他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完全看不出私底下那个偏执不安的样子。

傅斯珩几乎要为他骄傲。

然后，傅雅出现了。

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傅斯珩认出那是某家跨国公司的CEO，离过两次婚，名声并不好。傅雅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露背长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但傅斯珩能看出她眼中的冰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傅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灿烂。她松开男伴的手，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斯珩哥，周砚，好久不见。”傅雅的声音甜得发腻，“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我还以为你们不喜欢这种场合呢。”

傅斯珩平静地点头：“傅雅。”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傅雅不以为意，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真是恩爱啊。不过斯珩哥，你可得小心点——这种场合人多眼杂，要是被人拍到什么不该拍的照片，传出去可不好听。”

这话里的威胁太明显了。傅斯珩的脸色沉了下来：“傅雅，注意你的言辞。”

“我只是好心提醒。”傅雅耸耸肩，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们这种关系的。尤其是大伯——我听说他最近身体又不太好了，要是看到什么刺激性的东西，说不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傅斯珩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傅雅，”周砚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想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挑衅，我建议你省省力气。我和傅斯珩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傅雅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周砚，眼神锐利：“周砚，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只要傅斯珩还姓傅一天，他就永远摆脱不了傅家。而你——你永远是个外人。”

这话刺痛了周砚最深的恐惧。傅斯珩能感觉到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

“够了。”傅斯珩打断两人的对峙，拉着周砚转身，“我们走。”

“急什么？”傅雅在身后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听清，“周砚，你知道吗？大伯正在给斯珩哥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虽然你们现在这样，但傅家总不能绝后吧？迟早有一天，斯珩哥会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体面’的妻子，几个孩子——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周砚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转身，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傅斯珩想拉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傅雅，”周砚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可怕，“如果你再敢说一个字，我会让你后悔。”

他的眼神太恐怖了，连傅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她很快稳住了，昂起下巴：“怎么，你想在这里动手？周砚，别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明天全城都会知道傅斯珩的‘伴侣’是个暴力狂。”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宾客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投来好奇的目光。

傅斯珩紧紧握住周砚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砚砚，冷静。我们走。”

周砚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傅雅，像是要用眼神将她撕碎。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傅斯珩离开了宴会厅。

一路上，周砚一言不发。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侧脸在昏暗中显得冷硬如雕塑。傅斯珩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暴戾，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回到家，周砚依然没有说话。他径直走进卧室，开始脱衣服——不是平常那种温柔的、带着挑逗意味的脱法，而是粗暴的、近乎撕扯的方式。昂贵的礼服被他随意扔在地上，然后是衬衫、裤子。

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砚砚，”他轻声唤道，“我们谈谈。”

周砚没有回头。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傅斯珩的T恤套在身上——那是他最近常做的事，穿着傅斯珩的衣服睡觉，说这样能闻到他的味道。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决绝。

“没什么好谈的。”周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说得对，不是吗？迟早有一天，你会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体面’的妻子。而我，永远只能躲在暗处，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傅斯珩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周砚身边，想碰他，但周砚躲开了。

“看着我，砚砚。”傅斯珩说，“你相信傅雅，还是相信我？”

周砚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想相信你，哥。我真的想。但我控制不了……控制不了那些想法……每次有人多看你一眼，每次有人提起你的‘未来’，我就觉得……觉得你随时会离开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你残废了就好了。如果你不能走路，不能工作，只能待在家里，只能依靠我……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这话太可怕了。傅斯珩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这是周砚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用最扭曲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我不会离开你。”傅斯珩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语一样，“但我需要你相信我。需要你真的相信，而不是每次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动摇。”

周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扑进傅斯珩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好害怕……哥，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