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诊所时,傅斯珩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很好,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标。只有他,被困在一段扭曲的关系里,看不到出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消息:「哥,你那边结束了吗?我炖了汤。」
附带的是一张照片——厨房灶台上,砂锅正冒着热气。周砚的手入镜了,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汤勺。
傅斯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如此日常,如此温馨,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过着平凡的生活。但傅斯珩知道,在这温馨的表象下,是正在溃堤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结束了,马上回来。」
回到家时,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公寓。周砚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容:“正好,汤刚炖好。”
他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美好。傅斯珩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是不是把周砚的一些小怪癖无限放大了。
但那天晚上,现实再次击碎了他的幻想。
傅斯珩因为白天的谈话身心俱疲,早早就睡了。半夜,他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像是有人在低声哼歌,调子很怪,断断续续的。
他睁开眼,发现周砚不在床上。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傅斯珩起身,赤脚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黑暗中投下模糊的光影。周砚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面朝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在哼歌。那是傅斯珩从未听过的调子,古怪,凄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傅斯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轻轻走过去,在距离周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砚砚?”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砚没有反应,继续哼着那首古怪的歌。傅斯珩绕到他面前,看到了他的脸——和周砚半夜看着他时一样,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流,嘴角挂着那个诡异的微笑。
但这一次,周砚在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傅斯珩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锁起来……就不会跑了……永远在一起……红色……好多红色……哥……我的……”
傅斯珩的后背瞬间爬满寒意。他抓住周砚的肩膀,用力摇晃:“周砚!醒醒!”
周砚的身体猛地一颤,歌声戛然而止。他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当他看清眼前的傅斯珩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
“哥?你……你怎么起来了?”周砚的声音颤抖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对不起,我睡不着,就起来站一会儿……”
他在撒谎。傅斯珩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慌乱和掩饰。
“你刚才在哼歌。”傅斯珩平静地说,眼睛紧紧盯着周砚,“还说了些话。”
周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慌,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罪犯。
“我……我不记得了。”最终,周砚艰难地说,避开了傅斯珩的视线,“我可能……可能在说梦话。我们回去睡觉吧,哥,你明天还要早起……”
他伸手想拉傅斯珩,但傅斯珩避开了。
“周砚,”傅斯珩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们谈谈。”
周砚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傅斯珩,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仿佛在说:求求你,别问,别逼我。
但傅斯珩不能再逃避了。李医生说得对,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崩溃。
“去沙发坐下。”傅斯珩说,语气不容置疑。
周砚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傅斯珩打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但也让周砚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无所遁形。
傅斯珩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谈判的双方。
“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傅斯珩问。
周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带子:“什么情况……我不明白……”
“半夜醒来,眼神空洞,流泪,微笑,说一些奇怪的话。”傅斯珩一一列举,“还有,偷偷看着我,抱着我的衣服闻,问我会不会永远在这里——这些,持续多久了?”
周砚的嘴唇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也害怕。”傅斯珩坦诚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砚砚,我害怕看到你这样。我害怕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点点崩溃。我害怕我救不了你。”
“我不要你救!”周砚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没事!我真的没事!”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傅斯珩冷静地问,“对着窗外哼歌,说要把我锁起来,说红色——这些是什么?”
周砚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蜷缩起来。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哭得语无伦次,“有时候……我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我想象的……我害怕你离开,害怕到……到我觉得只有把你锁起来,只有让你身上带着我的标记,你才不会走……然后我就看到红色……好多红色……像血一样……”
傅斯珩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周砚手腕上那道疤,想起他曾经用自残来挽留自己。而现在,周砚的幻想里出现了“红色”——那是比自残更危险的信号。
“砚砚,”傅斯珩的声音柔和下来,他走到周砚身边坐下,轻轻搂住他颤抖的肩膀,“听我说。我们需要帮助。专业的帮助。”
周砚猛地摇头:“不要……我不要看医生……他们会说我是疯子……会把我关起来……会让我离开你……”
“不会的。”傅斯珩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关起来,也不会离开你。但我们需要学习如何应对这些……这些想法和感觉。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也不能。”
周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傅斯珩:“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是不是后悔选我了?”
又是这个问题。这个永远盘旋在周砚心底的问题。
傅斯珩看着他那双盛满不安的冰蓝色眼眸,想起了李医生的话——必须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别人。但如果他现在推开周砚,周砚可能会彻底崩溃。
“我不后悔。”傅斯珩最终说,声音坚定,“但我累了,砚砚。我真的累了。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担心你会不会伤害自己,担心你会不会突然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需要喘息的空间,需要知道你在变好,而不是在变得更糟。”
周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扑进傅斯珩怀里,紧紧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了……我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就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了……只有看着你,只有碰到你,只有闻着你的味道,我才能稍微安心……”
傅斯珩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一片苦涩。这就是他们的困境——周砚需要极致的亲密来获得安全感,而傅斯珩需要空间来维持自己的心理健康。这两者看似不可调和。
“这样吧,”傅斯珩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一起去见李医生,每周一次。你可以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但我们必须去。同时,我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不是要推开你,只是需要几个小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画画,看书,甚至只是发呆,但不能监视我,不能一直给我发信息。可以吗?”
周砚的身体僵硬了。傅斯珩能感觉到他在挣扎,在权衡。
“如果我答应了,”周砚小声问,“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好一点?会不会更爱我一点?”
这个问题让傅斯珩心痛。周砚的所有行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获得更多的爱,更多的确认。
“砚砚,”傅斯珩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我爱你,不需要任何条件。不是因为你好或不好,不是因为你是不是‘正常’。只是因为你是周砚。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好……我答应你。”
那夜之后,两人开始了新的尝试。
每周三下午,他们会一起去李医生的诊所。第一次去时,周砚全程沉默,只是紧紧握着傅斯珩的手,眼神警惕地看着李医生,像是看着潜在的敌人。李医生并不在意,只是温和地引导谈话,大部分时间是在和傅斯珩交流,但偶尔会问周砚一两个简单的问题。
“周先生,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画那幅关于光与暗的作品吗?”
“傅先生说你们制定了新的相处规则,感觉如何?”
周砚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还好”“在画”“可以”,但几次之后,他开始愿意多说一些。虽然依然有所保留,但至少不再完全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