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傅家老宅回来后,表面上一切如常。周砚继续准备他的上海个展,傅斯珩则投入新一轮的商业项目。公寓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空气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稍加触碰就会崩断。
傅斯珩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境总是支离破碎——有时是傅承岳失望的眼神,有时是傅雅崩溃的尖叫,更多的时候是周砚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伺机而动的野兽。他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然后发现周砚确实在看着他。
不是错觉。
第一次发现时是回来后的第三个夜晚。傅斯珩在凌晨两点突然醒来,心脏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逃亡。他睁开眼,适应了黑暗后,看到周砚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周砚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焦距,像是透过傅斯珩在看别的什么。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流过脸颊,滴在枕头上,而他嘴角却挂着一个极淡的、近乎诡异的微笑。
傅斯珩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出声:“砚砚?”
周砚没有反应。他的眼神依然涣散,眼泪继续流,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傅斯珩无法理解的幻境。
“周砚!”傅斯珩提高音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神慢慢聚焦。当看清眼前的人是傅斯珩时,他眼中的空洞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笑容也消失了。他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傅斯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
“哥……哥……”周砚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
傅斯珩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里,砚砚。我一直在这里。你做噩梦了?”
周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他把脸埋在傅斯珩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我看到你了,但又觉得那不是你……”
傅斯珩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心理医生李医生的话——周砚的情况可能会反复,尤其是在经历重大压力事件后。傅家老宅的那场冲突,显然触发了周砚内心深处更深层的不安。
“没事了,”傅斯珩低声安抚,“睡吧,我在这儿。”
那一夜,周砚像个受惊的孩子,紧紧抱着傅斯珩不肯松手。傅斯珩任由他抱着,却再也没能入睡。他看着窗外天色渐亮,心中那片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再次被不安的涟漪搅乱。
第二天早晨,周砚表现得一切如常。他做了早餐,和傅斯珩讨论个展的进度,甚至还开了个玩笑。但傅斯珩注意到,周砚的眼圈比平时更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昨晚没睡好?”傅斯珩状似随意地问。
周砚切培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有点。可能最近太忙了。”
他没有提半夜的事,仿佛根本不记得。傅斯珩也没有追问,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种状况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反复出现。有时傅斯珩半夜醒来,会发现周砚不在床上。他起身寻找,会在书房、客厅、甚至阳台找到周砚。周砚总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当傅斯珩叫他时,他会像受惊般猛地转身,眼中瞬间充满恐慌,然后扑上来紧紧抱住他,一遍遍确认他的存在。
更让傅斯珩不安的是,周砚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行为。
有一次,傅斯珩在书房处理邮件时,无意中抬头,发现周砚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站了不知道多久。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傅斯珩,眼神专注得令人毛骨悚然。当傅斯珩看向他时,他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声问:“哥,你会永远在这里吗?”
傅斯珩压下心中的不适,平静地回答:“会。”
周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但几分钟后,傅斯珩起身去倒水时,发现周砚又站在客厅的阴影里,依旧在看着他。
还有一次,傅斯珩在浴室洗澡时,隐约觉得有人在看。他猛地拉开浴帘,外面空无一人。但当他擦干身体走出浴室时,发现周砚正坐在卧室的床边,手里拿着他刚换下来的衬衫,脸深深埋在里面,肩膀微微颤抖。
“砚砚?”傅斯珩轻声唤他。
周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衬衫抱在怀里,像个抱着安慰毯的孩子,低声说:“哥,你的味道……淡了。”
傅斯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走到周砚身边坐下,伸手想拿走衬衫,但周砚抱得更紧了。
“给我吧,该洗了。”傅斯珩说。
周砚摇头,把衬衫抱得更紧:“不要。洗了就没了。”
那一刻,傅斯珩清楚地意识到,周砚的心理问题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在往更深处沉沦。那些表面的“正常”和“进步”,不过是他为了迎合傅斯珩而精心伪装的表象。真实的周砚,正在被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一点点吞噬。
傅斯珩决定再次联系李医生。
“我需要单独见您。”傅斯珩在电话里说,声音疲惫,“周砚的情况……不太对。”
李医生约他第二天下午去诊所。傅斯珩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见一个潜在的投资人。周砚没有多问,只是在他出门前紧紧抱了他一下,低声说:“早点回来。”
那语气里的不安如此明显,让傅斯珩几乎要改变主意。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李医生的诊所依旧温暖安静。傅斯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将最近几周周砚的异常行为详细叙述了一遍。
李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等傅斯珩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傅先生,你最近自己的状态怎么样?”
傅斯珩愣了一下:“我?我还好。”
“真的吗?”李医生温和但犀利地看着他,“你看起来非常疲惫。眼下的黑眼圈,紧绷的肩膀,还有说话时无意识揉太阳穴的动作——这些都显示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傅斯珩苦笑着放下手:“周砚这样,我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不只是周砚的问题。”李医生身体前倾,眼神专注,“傅先生,在周砚出现这些异常行为的同时,你自己的状态也在变化。你刚才提到做噩梦、失眠、焦虑——这些可能是对周砚行为的反应,但也可能……”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也可能是因为你自己的心理创伤被重新触发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谈话吗?你也有PTSD的症状,虽然经过治疗有所缓解,但创伤从未真正消失。现在周砚的情况恶化,让你重新陷入了那种‘必须拯救他’‘必须为他负责’的压力中,这很可能激活了你原本的创伤反应。”
傅斯珩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李医生说的是对的。这段时间,他确实越来越频繁地想起疗养院的日子,想起那些用烟头烫自己的夜晚,想起苏晚恶毒的诅咒,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这些记忆像鬼魂一样纠缠着他,尤其是在深夜,当周砚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时,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崩溃边缘挣扎的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傅斯珩的声音沙哑,“我不能不管他。”
“我没有让你不管他。”李医生温和地说,“但你必须先照顾好自己。傅先生,你不是救世主,你不可能单方面拯救周砚。你们的关系必须建立在两个相对健康的基础上,而不是一个病人试图拯救另一个更重的病人——那只会导致两个人一起沉没。”
他递给傅斯珩一份打印的资料:“这是我建议的一些应对策略。包括如何设置健康的边界,如何在照顾周砚的同时保护自己的心理健康,还有——这一点很重要——如何识别并应对你自己的创伤反应。”
傅斯珩接过资料,手指微微颤抖。
“另外,”李医生继续说,“我建议你考虑让周砚重新开始定期咨询。如果他拒绝,你可以提议陪他一起来。但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半夜那种状态——眼神涣散、流泪、微笑——听起来像是解离症状,这是非常严重的信号。”
傅斯珩的心沉到了谷底:“解离?”
“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李医生解释,“当现实太痛苦无法承受时,意识会暂时与身体或现实分离。周砚可能正在经历某种内在的崩溃,而他用这种方式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