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听到脚步声靠近,睁开眼,看到周砚从花房方向走来。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结冰的湖面。但当他看到傅斯珩时,那层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恐慌的不安。
“哥……”周砚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干,“你……你都听到了?”
傅斯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平静得让周砚心慌。
“对不起,”周砚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死心,想让她别再纠缠你,我——”
“我知道。”傅斯珩打断他,声音很轻。
周砚愣住了。
傅斯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这个动作让周砚的身体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下不为例。”傅斯珩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的私事,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再用这种方式去伤害别人,哪怕那个人伤害过你。”
周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傅斯珩的掌心。
“还有,”傅斯珩继续说,“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离开。”
周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急?”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傅斯珩看向老宅的方向,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房子,此刻在阳光下显得如此陌生而冰冷,“再待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受。”
周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决绝的平静,突然明白了——傅斯珩是真的要离开傅家了。不是气话,不是威胁,是认真的决定。
“好。”周砚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怕他反悔,“我们回家。”
回他们自己的家。那个有巨大落地窗的公寓,那个堆满周砚画作的客厅,那个他们相拥而眠的卧室——那个被周砚称为“家”的地方。
两人回到老宅,开始收拾行李。过程很快,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傅斯珩只是简单地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装进行李箱,周砚甚至更简单——他昨晚根本没带行李,现在只是把傅斯珩的行李箱一并拎上。
下楼时,伊莎贝拉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斯珩,砚砚,你们……”她欲言又止。
“阿姨,我们走了。”傅斯珩礼貌地点头,“谢谢招待。”
这声“阿姨”让伊莎贝拉的脸色白了一下。她看向周砚,眼中充满了恳求,但周砚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是紧紧握着傅斯珩的手。
“砚砚,你……你能不能偶尔回来看看妈妈?”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有时间会联系。”他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拉着傅斯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傅斯珩坐进驾驶座,周砚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车子缓缓驶出傅家老宅的铁艺大门,将那座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房子抛在身后。
开出很远后,傅斯珩才缓缓开口:“你刚才在花房说的那些话……”
周砚的身体瞬间绷紧。
“有一部分是假的。”傅斯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叫得很大声。”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他。傅斯珩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开玩笑。
这个认知让周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傅斯珩看了很久,然后,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缓缓在他脸上绽开。
“下次我会让你叫出来的。”周砚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松。
傅斯珩没有回应,但周砚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他们共同的未来。那个未来也许依然布满荆棘,依然充满不确定,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傅斯珩选择了周砚,周砚抓住了傅斯珩。这份扭曲而炽热的爱,将在他们的余生中继续纠缠,至死方休。
而傅家老宅里,傅承岳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没有动。他手中握着一份文件——那是傅斯珩留在书桌上的,关于解除他与周砚法律兄弟关系的申请,以及自愿放弃部分家族信托基金权益的声明。
文件最后一页,傅斯珩用他那一手漂亮的行楷写了一句话:
「父亲,保重身体。斯珩不孝,但无悔。」
傅承岳闭上眼睛,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温暖而刺眼。
窗外,花园里,傅雅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神色恍惚。管家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玻璃花房里,那盆被打碎的兰花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小块湿润的泥土痕迹。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那些珍稀植物上跳跃,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车上,周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傅斯珩放在变速杆上的手。傅斯珩没有躲开,只是反手握住他,指尖微微用力。
“哥,”周砚轻声说,“你真的不后悔吗?”
傅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后悔过很多事。后悔当初推开你,后悔用苏晚伤害你,后悔在疗养院里封闭自己。但选择你,我从不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坚定的誓言,落在周砚心上,开出疼痛而甜蜜的花。
周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他紧紧握着傅斯珩的手,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会对你好的,”周砚哽咽着说,“我会学着不那么偏执,不那么疯狂,我会给你空间,我会……”
“做你自己就好。”傅斯珩打断他,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周砚,我要的是你,不是某个‘改良版’的你。你的偏执,你的疯狂,你的占有欲——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了,全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要一起找到平衡。不是让你改变,是让我们学会如何在这个不平衡的关系中,找到属于我们的平衡点。”
周砚用力点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车子驶入市区,高楼大厦逐渐取代了郊区的绿树。傅斯珩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车流,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周砚的不安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他自己的心结也需要时间慢慢解开。他们还要面对外界的眼光,面对工作的压力,面对生活中所有琐碎的挑战。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继续走下去,一天,又一天。
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