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人不多,但都是傅家的核心成员。傅承岳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脸色比上次在医院时好了许多,但依旧严肃。他旁边坐着伊莎贝拉——周砚的母亲,这个美丽的女人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姿态优雅,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傅雅坐在傅承岳的另一侧。三年不见,她变化很大——从前那个娇俏任性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时髦精致的年轻女人,及肩的栗色卷发,精致的妆容,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拿着香槟杯,正和旁边一个傅斯珩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说笑。
当傅斯珩和周砚走进客厅时,所有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傅承岳的审视与不悦,伊莎贝拉的担忧,傅雅的惊讶与玩味,以及其他几位叔伯探究的眼神。但最让傅斯珩不舒服的,是那些落在他和周砚交握的手上的视线,像是带着实质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他感觉到周砚的手又收紧了些,指尖冰凉。
“父亲,伊莎贝拉阿姨。”傅斯珩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贯的礼貌疏离,“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傅承岳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倒是伊莎贝拉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斯珩来了,快坐。砚砚,过来让妈妈看看。”
周砚没有动,只是站在傅斯珩身边,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傅雅身上。傅雅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周砚,叫人。”傅斯珩低声提醒。
周砚这才收回视线,对着傅承岳和伊莎贝拉微微点头:“父亲,母亲。”
那声“父亲”让傅承岳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始终没有承认过周砚这个继子,尤其是在知道周砚和傅斯珩的关系后,更是恨不得将这个“败坏门风”的混血小子赶出傅家。但出于某种复杂的考虑——可能是伊莎贝拉家族的残余影响力,也可能是对周砚在艺术圈日益增长的名声的顾忌——他最终选择了冷处理。
“坐吧。”傅承岳终于开口,语气冷淡,“就等你们了。”
傅斯珩拉着周砚在靠近门口的双人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离主位最远,也离其他人最远。他能感觉到周砚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斯珩哥,好久不见。”傅雅突然开口,声音甜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听说你最近把重心转移到海外了?怎么,国内待不下去了?”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傅斯珩抬眼看向傅雅,发现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她变了,不再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撒娇的小女孩了。
“市场调整而已。”傅斯珩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话题上多纠缠。
但傅雅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也是,毕竟现在身份特殊,避避风头也是应该的。”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砚,然后又回到傅斯珩身上,“不过斯珩哥,你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以前那么多名媛淑女围着你转你都看不上,没想到最后……”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讽刺和鄙夷已经足够清晰。
傅斯珩感觉到周砚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肤里。他轻轻拍了拍周砚的手背,示意他冷静,然后看向傅雅,语气平静:“傅雅,三年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我一直都很直接啊。”傅雅耸耸肩,抿了一口香槟,“不像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连傅承岳都皱起了眉头:“傅雅,注意言辞。”
“对不起嘛,大伯。”傅雅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是开个玩笑。斯珩哥不会介意的,对吧?”
傅斯珩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周砚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正凝聚着风暴。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气氛更加诡异。
长形的红木餐桌上铺着白色刺绣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傅承岳坐在主位,伊莎贝拉在他右侧,傅雅在左侧。傅斯珩和周砚被安排在餐桌的另一端,与主位隔着长长的距离——这显然是故意的,一种无声的放逐。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却冰冷,就像这个家一样。席间大多是傅承岳和几位叔伯在谈生意场上的事,偶尔伊莎贝拉会插几句,但声音总是小心翼翼。傅雅则一直安静地吃着,但傅斯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和周砚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探究。
周砚几乎没动筷子。他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左手在桌下紧紧握着傅斯珩的手,右手则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傅斯珩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和不安,那种情绪像暗流一样在他身体里涌动,随时可能冲破表面。
“周砚怎么不吃?”傅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是菜不合胃口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挺挑食的。”
周砚抬眼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不饿。”
“也是,艺术家嘛,总是有些特别的习惯。”傅雅笑了笑,转头对旁边那位年轻男人说,“对了David,你不是一直对当代艺术感兴趣吗?周砚现在在伦敦艺术圈可是炙手可热的新星,他的画作上次在苏富比拍出了这个数呢。”
她比了个手势,夸张得有些刻意。
那个叫David的男人立刻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真的吗?周先生,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作品,尤其是那组《冰与火》系列,那种对立又交融的感觉实在太震撼了。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新作?”
周砚冷淡地回答:“在准备。”
“听说你要在上海办个展?”傅雅接过话头,状似随意地问,“到时候可要给我们留几张邀请函啊。对了,斯珩哥会去吗?你现在可是周砚的‘经纪人’兼‘合作伙伴’呢。”
她把那两个词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嘲弄。
傅斯珩放下筷子,平静地看向傅雅:“傅雅,如果你对我的职业规划感兴趣,我们可以私下聊。现在是家宴,不谈工作。”
傅雅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傅承岳突然开口:“够了。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餐桌重新陷入沉默。但傅斯珩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能感觉到傅雅那点不怀好意的兴奋,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罢休。
果然,饭后众人移到客厅喝茶时,傅雅找到了机会。
周砚去了洗手间——傅斯珩知道他是去抽烟冷静,或者只是需要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客厅里,傅承岳和几位叔伯在书房谈事,伊莎贝拉在厨房和佣人交代什么,只剩下傅斯珩、傅雅和David在客厅。
傅雅端着茶杯坐到傅斯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姿态悠闲。
“斯珩哥,你变了好多。”傅雅突然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以前你总是最宠我的,现在却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傅斯珩看着她,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曾经很宠这个妹妹,但那是在她还没有学会用刻薄武装自己之前,在她还没有被这个家庭的虚伪和冷漠浸透之前。
“人都会变。”傅斯珩简短地说。
“是啊,都会变。”傅雅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就像我从来没想过,我最崇拜的哥哥,最后会跟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还是法律上的弟弟。这要是传出去,傅家的脸可就真的丢尽了。”
傅斯珩的脸色沉了下来:“傅雅,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错了吗?”傅雅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们不就是这种关系吗?装什么装。我早就看出来了,从周砚第一次来这个家,看你的眼神就不对。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十一岁?啧啧,真恶心。”
傅斯珩的呼吸一滞。他想反驳,想呵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傅雅说的没错——周砚对他的执念,确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而他现在接受了这份执念,接受了这份扭曲的爱。
“这是我和他的事。”傅斯珩最终说,声音冷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傅雅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那种伪装的柔和瞬间消失殆尽,“傅斯珩,你是不是忘了,我姓傅!你做的任何事,都会影响到傅家,影响到我!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傅家吗?说傅家长子是个喜欢被男人上的变态,说傅家引狼入室,让一个混血杂种把继承人给睡了!”
这话太恶毒了。恶毒到连David都尴尬地站起来,小声说:“傅雅,我去看看伊莎贝拉阿姨需不需要帮忙……”
“坐下!”傅雅厉声喝道,眼神凌厉地扫向David,“我让你走了吗?今天你就坐在这儿,好好看看我们傅家的好戏!”
David僵在原地,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