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自那次人体彩绘之后，傅斯珩和周砚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期。周砚的偏执与不安并未消失，但表现形式从极端的外化控制，逐渐转变为更隐蔽、更迂回的内化确认。他会整夜整夜地看着傅斯珩睡觉，会一遍遍抚摸那些正在慢慢褪色的颜料痕迹，会在傅斯珩工作间隙突然凑上来索取一个吻——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确认。

而傅斯珩，这个三十七岁、曾经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种扭曲的亲密中保持自我。他不再抗拒周砚的触碰，甚至开始主动回应。他会握住周砚不安分的手，会在他半夜惊醒时低声安抚，会在周砚盯着他看时转过头给他一个平静的微笑。

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建立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上：傅斯珩接受周砚的占有，周砚学习给傅斯珩空间。

然而，这份平衡在收到傅家老宅的家宴邀请时，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邀请函是管家亲自送来的，措辞恭敬却不容拒绝：傅承岳先生诚邀傅斯珩先生及周砚先生于本周末出席家庭晚宴，庆祝傅雅小姐从法国留学归来。

傅雅。这个名字让傅斯珩皱起了眉头。他那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堂妹，比他小十岁，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在伊莎贝拉带着周砚嫁入傅家之前，傅雅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宠着她，尤其是傅斯珩。他会给她带礼物，会耐心听她讲学校里那些琐事，会在她被父亲责骂时护着她。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周砚出现，傅雅对这个突然闯入的“弟弟”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敌意。而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敌意逐渐演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嫉妒和优越感的疏离。

“必须去吗？”周砚从背后抱住傅斯珩，下巴搁在他肩上，冰蓝色的眼眸盯着那张精致的邀请函，眼神晦暗不明。

傅斯珩叹了口气：“傅雅留学三年刚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而且……”他顿了顿，“父亲亲自邀请，我们缺席不合适。按照规矩，外地回来的家人第一晚要在老宅住下，这是傅家几十年的传统。”

“住下？”周砚的声音骤然冷了好几度，“你要我跟你一起在那个地方过夜？”

“只是一晚。”傅斯珩转过身，看着周砚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要在傅家人面前正式亮相吗？这就是机会。我们一起去，一起面对，然后一起离开。”

周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确实想要——想要向所有傅家人宣告傅斯珩是他的，想要撕碎那些假惺惺的体面和伪装。但同时，他也恐惧。恐惧傅承岳的怒火，恐惧那些异样的眼光，恐惧傅斯珩会在那种环境中再次动摇。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周砚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一直。”傅斯珩承诺，然后补充道，“但砚砚，答应我，控制住情绪。傅雅可能会挑衅，父亲可能会说难听的话，但我们要做的只是露个面，吃完就走。不要起冲突，好吗？”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但傅斯珩能看到他眼中那抹未散的阴郁。

家宴前的几天，周砚表现得异常安静。他不再频繁地黏着傅斯珩，反而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傅斯珩偶尔路过，会看到周砚对着画布发呆，或者拿着画笔却迟迟不落下。

傅斯珩知道，周砚在紧张。这个在伦敦艺术圈能从容应对名流评论家的年轻人，在面对傅家那个虚伪的社交场合时，却像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野兽，浑身紧绷，充满警惕。

周五晚上，傅斯珩推开画室的门。周砚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画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傅斯珩咬着T恤、满身痕迹的照片，已经设置为锁屏壁纸两周了。

听到动静，周砚迅速按灭屏幕，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水。

“还在看那张照片？”傅斯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周砚没有否认，只是把手机倒扣在地板上，然后将头靠在傅斯珩肩上。

“我讨厌他们。”周砚低声说，“讨厌那个房子，讨厌那些人，讨厌他们看你的眼神，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

傅斯珩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就几个小时。结束后我们就在老宅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你的房间在三楼，我的在二楼。虽然分开住，但只是一墙之隔。”

周砚的嘴角勉强扬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很快又消失了：“傅雅一定会找麻烦。”

“那就让她找。”傅斯珩平静地说，“我们是去做客的，不是去打仗的。只要我们不接招，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你太低估她的恶意了。”

傅斯珩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周砚说的可能是对的。

周六傍晚，两人换好衣服准备出发。傅斯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清冷禁欲。周砚则选了一身黑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颈侧若隐若现的吻痕——那是他昨晚故意留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宣示。

临出门前，周砚拉住傅斯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凑上去，在傅斯珩的颈侧也留下一个清晰的吻痕。

“这样才公平。”周砚低声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傅斯珩无奈地摇头，但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周砚的仪式，是他确认所有权的方式。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已经学会了接受这些小动作——只要不过分，只要能让周砚安心。

傅家老宅灯火通明。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精心修剪的园林和那座气派却冰冷的三层别墅。傅斯珩停好车，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周砚。

“准备好了吗？”

周砚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前方那座房子，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回答，只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傅斯珩跟着下车，走到周砚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周砚的手指冰凉，但在傅斯珩握住的瞬间，他立刻反手紧握，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向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开门的是老管家，看到他们交握的手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恭敬：“大少爷，周少爷，请进。老爷和其他客人已经在客厅了。行李已经送到房间了，二楼东侧的主卧和三楼南侧的客房。”

傅斯珩注意到管家特意强调了房间位置——主卧和客房，分开的。这是傅承岳的安排，一种无声的警告和界限。

“谢谢。”傅斯珩平静地说，牵着周砚走进门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