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周砚在伦敦艺术圈初步建立联系后，回国不久就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合作邀约——为上海一家新锐美术馆的开幕展创作一组大型装置作品。项目时间紧迫，需要他每周至少去工作室三天，与策展团队和制作方对接。

这对周砚来说是个前所未有的挑战。不是艺术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这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傅斯珩，独自去一个地方待上至少八个小时。虽然工作室距离公寓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虽然傅斯珩承诺随时可以接听他的电话、回复他的信息，但分离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割着周砚本就脆弱的神经。

“我可以不接这个项目。”签约前一晚，周砚抱着傅斯珩，声音闷在对方肩窝里，“或者……你可以陪我一起去。你可以在工作室处理邮件，就像在家里一样。”

傅斯珩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距离那场人体彩绘已经过去两周，胸口的图案开始有轻微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见。这两周里，周砚的不安有所缓解，但远未消失。他依旧会在半夜醒来确认傅斯珩的存在，依旧会下意识地查看傅斯珩的手机，只是频率低了些。

“砚砚，”傅斯珩的声音很温和，“这是你的工作，你的专业领域。我在那里，只会让你分心。而且……”

他顿了顿，选择诚实：“我也需要一些完全独处的时间。不是要逃离你，只是……呼吸。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周砚的身体僵硬了。傅斯珩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能听到他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我就知道，”周砚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还是觉得我太缠人。你还是想要空间，想要……”

“想要一个健康的关系。”傅斯珩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是的，我想要。但不是通过推开你来获得，而是通过我们一起学习如何保持亲密的同时，也保持独立。”

他转过周砚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砚砚，我相信你能做到。就像你相信我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消失一样。我们可以从小的分离开始，慢慢来。”

周砚的冰蓝色眼眸里充满了挣扎。他想相信傅斯珩，想证明自己可以“正常”，但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最终，他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好。我接。”

签约那天早晨，周砚起得特别早。他在浴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傅斯珩知道他在做心理建设。出来时，周砚已经换上了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休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他看起来专业、冷静、充满自信——如果忽略他微微苍白的脸色和过于紧绷的下颌线的话。

“我送你去。”傅斯珩说，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

周砚摇头：“不用。我自己开车。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多睡会儿。”

傅斯珩确实休假。他最近完成了一个大项目，给自己放了一周假。原本计划今天去健身房，然后处理一些堆积的阅读，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好吧。”傅斯珩没有坚持，只是走到周砚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完美的衣领，“中午记得吃饭。工作室地址和紧急联系人我已经存进你手机了，我的号码设置成了快捷拨号第一位。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给我。”

周砚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会在家，对吗？不会突然出门，不会不接电话，不会……”

“我会在家。”傅斯珩承诺，“一整天。你可以随时查岗。”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他是否说谎。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在关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傅斯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傅斯珩心脏一紧——有依赖，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试图独立的勇气。

门关上了。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

傅斯珩站在原地，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听着周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一种奇异的空虚感笼罩了他。这两年来，他几乎没有真正独处过。周砚就像他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起初是窒息，后来是习惯，现在……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习惯这种安静。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几分钟后，周砚那辆黑色SUV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转角。

傅斯珩回到卧室。床还没有整理，周砚那边的枕头凹陷着，空气里残留着他常用的雪松香氛味道。傅斯珩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周砚睡过的地方，布料还带着余温。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想逗逗周砚。

这个想法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在过去的关系中，傅斯珩永远是被动的一方，是承受者，是妥协者。他从未主动“挑逗”过周砚，因为他知道那会点燃怎样的火焰，而那时的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种彻底的焚烧。

但现在不同了。经过了伦敦的坦白，经过了那场人体彩绘，经过了这两周小心翼翼的调整，傅斯珩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新的临界点上。他仍然害怕周砚的偏执，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那样沉重的爱，但他不再想逃了。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片爱的沼泽里，找到一点主动的、甚至是游戏的余地。

他想看看，如果自己主动靠近，而不是被迫接受，会发生什么。

傅斯珩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周砚某次睡着时他偷拍的照片——微卷的黑发散在枕头上，睫毛长而密，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无辜又脆弱，完全不像醒着时那个充满攻击性的年轻野兽。

傅斯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傅斯珩靠着床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完全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中。他穿着一件周砚的旧T恤——周砚故意留在这里的，说这样傅斯珩睡觉时就能一直闻着他的味道。T恤是深灰色的，略显宽松，领口因为洗过多次而有些松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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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珩咬了咬下唇，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牙齿轻轻咬住T恤的下摆，慢慢向上拉。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他拉得很慢，故意让这个过程充满暗示性。先露出平坦的小腹，然后是那朵冰蓝色玫瑰的下半部分，接着是荆棘缠绕的腰线，最后，当T恤下摆被拉到胸口上方时，整幅画和那些吻痕完全暴露在镜头中。

傅斯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微微侧转，这样光线能更好地勾勒出肌肉的线条和彩绘的细节。他抬起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抚过玫瑰的花瓣，然后停在荆棘刺入皮肤的地方。这个动作完全是即兴的，却意外地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三十七岁的男人，眼角有细纹，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胸肌饱满，腰腹紧实。**********************************************************************************************************************************我接受了，我拥有了，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占有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傅斯珩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

他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有的聚焦在彩绘上，有的展现了更多的皮肤和痕迹。最后一张，他故意让T恤的下摆从嘴角滑落，只靠牙齿咬着，整件衣服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完全敞开。他的嘴唇因为咬着布料而微微张开，眼神半眯，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拍完后，傅斯珩放下手机，松开牙齿，T恤落回原位。他靠在床头，突然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兴奋。*******************************************

但对象是周砚。那个永远在不安，永远在怀疑，永远需要更多证明的周砚。

傅斯珩点开微信，找到和周砚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早晨七点，周砚发来一条：“到车库了。”他回复：“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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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周砚收到这张照片时的反应。会暴怒吗？因为他竟然敢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拍这样的照片？会兴奋吗？因为看到了自己的所有物如此主动地展示标记？还是会恐慌？因为他无法亲自控制这一幕的发生？

也许三者都有。

傅斯珩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然后，他按下了发送。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片。

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周砚应该刚到工作室不久，可能在和策展团队开会，或者在查看场地。傅斯珩想象着手机震动时，周砚漫不经心地拿起来查看，然后瞬间僵住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除了胸口那些鲜艳的痕迹。傅斯珩用指尖碰了碰那朵玫瑰，颜料已经干透，摸起来有轻微的颗粒感。

他洗漱完，去厨房做了简单的早餐，端着咖啡回到卧室时，手机依然安静。周砚没有回复。

这不太正常。按照周砚的性格，看到这样的照片，应该会立刻打电话过来，或者至少发十几条信息质问。沉默反而让傅斯珩有些不安。

他点开聊天窗口，确认照片已经成功发送。网络正常，对方已读状态还没有出现——可能周砚真的在忙，没看手机。

傅斯珩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打开电子书开始阅读。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每隔几分钟就会瞥一眼手机。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周砚依然没有回复。

不安开始在傅斯珩心中滋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这种“逗弄”对周砚来说太过分了，也许周砚看到照片后产生了极端的误解，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