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一颗,两颗,三颗……直到整个胸膛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周砚。
“看到那些疤了吗?”傅斯珩的声音平静无波,“烟头烫的,在疗养院的时候。每一道疤,都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该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周砚的呼吸停滞了。他当然知道那些疤,他亲吻过无数次,每次触碰都会让傅斯珩轻微颤抖。但他从未听傅斯珩亲口说起过它们的来历。
“现在,我要你在我身上留下新的印记。”傅斯珩转过身,重新面对周砚,黑色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决绝,“不是用烟头,不是用刀,而是用你。在你的画布上,用你的颜料,在我身上画下只属于你的标记。让所有人都看到,傅斯珩是周砚的,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样,我就逃不掉了。无论我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你的标记。这样够不够?”
周砚彻底僵住了。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傅斯珩的这个提议,比他所能想象的最极端的占有方式还要疯狂、还要彻底。
这不是物理的禁锢,这是灵魂的烙印。
“你……疯了。”周砚喃喃道。
“是啊,”傅斯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和你一起疯。”
那一晚,酒店套房的客厅变成了临时画室。画布铺在地毯上,颜料摊开,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
傅斯珩赤裸着上半身,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周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调色盘和画笔,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画什么?”周砚的声音沙哑。
“随你。”傅斯珩闭上眼睛,“画你想画的,画你觉得能代表‘傅斯珩属于周砚’的东西。”
周砚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蹲下身,开始调色。
第一个触碰落在傅斯珩的锁骨下方。冰凉的颜料让傅斯珩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周砚的笔触起初很轻,带着不确定,但很快变得坚定而有力。
他在傅斯珩的胸口画了一朵冰蓝色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精致得像真的,但花茎却缠绕着荆棘,荆棘刺入皮肤,渗出血色的红。玫瑰的根部,延伸出黑色的藤蔓,沿着傅斯珩的胸肌、肋骨、腰侧,一路向下蔓延,最后在左侧腰际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图腾——那图腾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封印符文,又像是周砚名字的艺术变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周砚画得极其专注,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创作时特有的狂热光芒。傅斯珩始终闭着眼,感受着画笔在皮肤上游走的感觉,感受着颜料慢慢变干时那种细微的紧绷感。
当最后一笔画完,周砚放下画笔,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然后,他愣住了。
画在人体上的画,和画在画布上的,完全不同。颜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随着肌肉的线条变化而改变光影,仿佛有了生命。那朵冰蓝色的玫瑰在傅斯珩苍白的皮肤上绽放,美丽而诡异,带着一种禁忌的诱惑。
“睁开眼睛。”周砚说。
傅斯珩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他看不到全貌,但能看到那朵玫瑰和部分藤蔓。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个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傅斯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上布满诡异华丽图案的男人。冰蓝与血红交织,黑色藤蔓如锁链般缠绕,那个腰间的图腾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满意吗?”傅斯珩问。
周砚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永远洗不掉了。”周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满足,“这种人体彩绘颜料是特制的,能保持至少一个月才会慢慢褪色。这一个月里,你洗澡、出汗、换衣服,它都会在。所有人都会看到。”
“那就好。”傅斯珩平静地说。
周砚的手臂收紧,将脸深深埋进傅斯珩的颈窝。
“哥,这次我信了。”周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信你真的疯了,疯到愿意让我在你身上画画,疯到愿意带着我的标记到处走。”
“那就一直信下去。”傅斯珩说。
第二天回国的飞机上,傅斯珩穿着高领毛衣,遮住了胸口的图案。但颈侧还是露出了一点藤蔓的痕迹,空乘多看了几眼,礼貌地没有多问。
周砚一路上都紧紧握着傅斯珩的手,像是怕他反悔。但他眼中那种长久以来的不安和猜疑,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松动。
回到公寓后,傅斯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上衣,站在周砚面前。
“拍下来。”傅斯珩说,“拍清楚点,然后发给你觉得有必要看到的人。伊莎贝拉,傅雅,或者任何你希望知道的人。”
周砚愣住了:“你……认真的?”
“无比认真。”傅斯珩看着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傅斯珩是周砚的。这不是秘密,不是丑闻,这是事实。”
周砚的指尖开始颤抖。他拿起手机,对着傅斯珩胸口那幅画拍了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傅斯珩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照片拍得很清晰,冰蓝色的玫瑰,血色的荆棘,黑色的藤蔓,腰间的图腾,还有傅斯珩平静无波的脸。
周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删除了。
“不用了。”周砚放下手机,走到傅斯珩面前,伸手轻轻触碰那朵玫瑰,“我知道就行了。其他人,没必要。”
傅斯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在害怕。”傅斯珩说。
“是。”周砚坦率地承认,“我怕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你,怕他们说你被一个疯子控制了,怕你……后悔。”
傅斯珩握住周砚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朵玫瑰上。
“听着,砚砚,”傅斯珩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我三十七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选择了你,这就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决定。其他的一切——名声、体面、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重要的是你信我。而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真的相信,傅斯珩爱周砚,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周砚就是周砚,是傅斯珩愿意用一切去换的那个人。”
周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他没有躲,没有压抑,任由泪水滑落,滴在傅斯珩胸口的颜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哥,”周砚哭着说,“如果我永远都这么疯,永远都这么不安,永远都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呢?”
“那就永远证明。”傅斯珩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有的是时间。一年,十年,三十年。我可以每天都告诉你我爱你,可以在身上画满你的画,可以做任何能让你安心的事。直到你相信为止,直到我们老得再也折腾不动为止。”
周砚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哭声里不再只有绝望和恐惧,还有某种类似希望的东西,微弱,但真实存在。
那天晚上,傅斯珩洗澡时,周砚一直站在浴室门外。水声停了,傅斯珩擦着头发走出来,胸口那幅画被水冲刷后颜色更加鲜艳,像是刚刚画上去的。
“没洗掉。”周砚松了口气,像是怕傅斯珩会突然反悔把它洗掉。
“洗不掉。”傅斯珩纠正他,“你自己说的,能保持一个月。”
他走到周砚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那朵玫瑰上:“这一个月,我每天都会带着它。下个月,如果你还需要,我们可以再画一次。下下个月,再下下个月,都可以。”
周砚的手指在那些颜料上轻轻摩挲,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朵同样颜色的玫瑰。
“哥,”周砚轻声说,“我可以吻它吗?”
“它是你的,”傅斯珩说,“你想怎么对待都可以。”
周砚低下头,嘴唇轻轻碰触那朵玫瑰。然后是荆棘,是藤蔓,是那个图腾。他的吻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傅斯珩闭上眼睛,感受着周砚的吻落在皮肤上的感觉。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偏执、疯狂、占有欲,此刻都化作了这个轻柔的吻。他还是会害怕,还是会不安,还是会怀疑自己是否能承受这样沉重的爱。
但至少,他不再逃跑。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爱注定是孽缘,注定要纠缠至死。而他,心甘情愿。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周砚依旧抱着傅斯珩,抱得很紧,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要将他揉碎。傅斯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周砚沉睡的侧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晚安,砚砚。”傅斯珩低声说,“明天见。”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两人身上。傅斯珩胸口那幅画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一个永恒的誓言。
而在这个誓言的守护下,周砚第一次,在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的深夜里,沉沉睡去。
他知道,明天醒来,傅斯珩还在。
也许这还不够。也许他永远都需要更多的证明,永远都需要更紧的拥抱,永远都需要更深的烙印。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相信。
相信那个爱他的傅斯珩,是真的。
哪怕只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