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原来周砚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内心的挣扎,知道他的恐惧,知道他那些“爱”的表演中掺杂了多少自我说服和妥协。周砚看穿了一切,却选择不说破,选择配合他演出这场名为“救赎”的戏码。
而周砚自己,也在这场戏里扮演着“逐渐康复”的角色。他用尽全力,学着“正常”,学着“独立”,学着“拥有自己的生活”——所有这些,都只是为了配合傅斯珩的期待,为了让傅斯珩能够更安心地留在他身边。
多么荒谬。多么悲哀。
傅斯珩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笑,却发不出声音。两年的挣扎、痛苦、妥协、努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以为自己在拯救周砚,拯救自己,拯救这段扭曲的关系。到头来,他们只是在共同搭建一个精致的谎言牢笼,两个人都被困在里面,一个假装被治愈,一个假装在治愈。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斯珩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干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轻轻合上日记本,放回原处,确保角度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他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用冷水冲洗身体。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傅斯珩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七岁的男人,眼角的细纹,额角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锁骨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吻痕。这个身体承载了太多的秘密、伤痛和妥协。
他擦干身体,回到卧室。周砚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从未移动过。傅斯珩在他身边躺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周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傅斯珩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周砚的脸上,将那立体的五官勾勒得如同雕塑。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最极端的方式爱着他,也用最残忍的方式看穿了他。
“砚砚,”傅斯珩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我不演了。”
怀中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
傅斯珩闭上眼睛,将周砚抱得更紧了些。
“从今天起,我不演那个爱你的傅斯珩了。”
“我要做真的那个。”
“真的那个……可能比演的更糟糕。”
“但至少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傅斯珩的表现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处理工作,和周砚讨论伦敦之行的细节,偶尔会亲吻周砚的额头或嘴角,一切如常。
但只有傅斯珩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窒息的控制、那些需要他刻意压抑才能接受的爱意、那些他必须不断自我说服才能面对的亲密,现在突然变得……可以呼吸了。
因为他不再需要表演“接受”。他只需要“存在”。
周砚敏锐地察觉到了傅斯珩身上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难以言喻——不是更热情,也不是更冷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的平静。傅斯珩看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种精心计算过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哥,”去伦敦的前一晚,周砚靠在床头,看着傅斯珩整理行李,“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傅斯珩正在折叠衬衫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砚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好像……更放松了?”
傅斯珩将最后一件衬衫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捧住周砚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砚砚,”傅斯珩的声音很平静,“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害怕你伤害自己。我爱你,因为你是周砚,是那个五岁发烧时抓着我的手不放的小孩,是那个十二岁生日收到小蛋糕会偷偷哭的男孩,是那个十六岁就敢说想要我的少年,是那个现在恨不得把我锁在床上的疯子。”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周砚心上。
“我不完美。我会害怕,会犹豫,会想要逃跑。我三十七岁了,开始长白头发,眼角有皱纹,体力也不如从前。我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年轻和热烈。这些都是真的。”
“但我爱你,也是真的。”
周砚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怀疑、恐惧,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你……”周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又在哄我。”
傅斯珩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周砚从未见过的、带着苦涩的温柔。
“是啊,我是在哄你。”傅斯珩低头,吻了吻周砚的嘴唇,很轻,像羽毛拂过,“但这次,我哄的不是‘需要被安抚的周砚’,我哄的是‘我爱的人’。这有区别,你能感觉到吗?”
周砚感觉不到。他的世界在傅斯珩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时就已经天旋地转。这句话他等了十几年,做梦都想听到。但当它真的从傅斯珩口中说出来时,他却不敢相信。
因为太像真的了,所以一定是假的。
这是周砚的逻辑,是他用二十四年人生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防御机制。
“睡吧。”傅斯珩没有强迫他相信,只是像往常一样将他拥入怀中,“明天要赶飞机。”
周砚僵硬地任由他抱着,整夜未眠。
伦敦之行出乎意料地顺利。傅斯珩的商业谈判进行得高效利落,而周砚以“合作艺术家”身份参与的画廊会谈也获得了积极反馈。画廊主对周砚作品中那种“冰与火交织”的特质很感兴趣,提出可以为他策划一个小型个展。
回程前最后一天,傅斯珩提议去泰晤士河边走走。秋日的伦敦阴冷潮湿,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伦敦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两人并肩走在河畔步道上,都没有说话。傅斯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气质清冷从容。周砚则是一身黑色冲锋衣,微卷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年轻猎豹。
“砚砚,”傅斯珩忽然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这里见过一面吗?”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是在一个私人画廊的酒会上,他刚刚在伦敦艺术圈崭露头角,而傅斯珩作为潜在投资人出席。他们像陌生人一样握手、寒暄,然后擦肩而过。那天晚上周砚回去后砸了整个工作室,因为傅斯珩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平静和疏离。
“记得。”周砚简短地回答,语气生硬。
“那天我看到你,心里很难受。”傅斯珩继续说,目光投向灰蒙蒙的河面,“你变得那么耀眼,那么自信,身边围满了欣赏你的人。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年轻人派对的老家伙,格格不入,又卑劣地嫉妒着那些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人。”
周砚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斯珩:“你……嫉妒?”
“是啊。”傅斯珩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吧?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嫉妒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欣赏你、接近你,而我要考虑伦理、体面、年龄差距,还有……我配不配得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周砚。河风将他的头发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黑眸。
“但现在我不那么想了。”傅斯珩说,“我配得上。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你要我。周砚,你要我,这就是我最大的资格。”
周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尖叫着说“你又在哄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所以,”傅斯珩伸出手,轻轻抚上周砚冰凉的脸颊,“别怕。我不会离开你,不是因为我可怜你,不是因为我怕你伤害自己,而是因为我要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周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在伦敦阴冷的秋日河畔,这个二十四岁、在艺术圈以冷酷犀利著称的年轻艺术家,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抓住傅斯珩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然后将脸埋进那温热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傅斯珩没有动,任由他哭。河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游轮的汽笛声。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但与他和周砚无关。在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这场持续了十几年、或许还将持续一生的纠缠。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周砚的眼睛还红肿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他一路上紧紧握着傅斯珩的手,像怕他消失。
傅斯珩用房卡刷开门,刚走进房间,周砚就从背后抱住了他。力道很大,几乎要将他勒断。
“哥,”周砚把脸埋在他的后颈,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傅斯珩平静地回答。
“我不信。”
“我知道。”
“但我想信。”
“那就信。”
周砚沉默了。许久,他才松开手,走到傅斯珩面前,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
“证明给我看。”周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傅斯珩看着他:“怎么证明?”
周砚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了什么。傅斯珩看清后,瞳孔微微一缩——那是几条熟悉的黑色皮质束带,和他们家里那些一模一样。
“把我锁起来。”周砚将束带递到傅斯珩面前,眼神狂热而偏执,“用这些,把我锁在床上。这样我就跑不掉了,你就不能不要我了。”
傅斯珩没有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砚,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疯狂。
“砚砚,”傅斯珩的声音很轻,“如果我需要靠锁住你来留住你,那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那你要怎么做?”周砚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你爱我,可我怎么知道明天醒来你不会变?怎么知道你不会又觉得我太疯、太缠人、太不可理喻?怎么知道你不会又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一个‘体面’的关系?”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刀子一样劈开空气,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他们关系最脆弱的症结。
傅斯珩走上前,接过周砚手中的束带,然后——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锁你。”傅斯珩说,“我要你自愿留在我身边。”
“怎么自愿?”周砚几乎是在嘶吼,“我本来就是自愿的!我一直都是自愿的!是你要逃!是你在推开我!”
“那就让我逃不掉。”傅斯珩忽然说。
周砚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