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提出让周砚以“合作伙伴”身份一同前往伦敦的建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砚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周,周砚表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他不再整日黏在傅斯珩身边,而是将自己关在画室——那个傅斯珩特意为他改造的、与书房相连的独立空间——里,整理作品集,研究伦敦艺术市场的动态,甚至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商业谈判术语。
傅斯珩透过画室的玻璃隔断,能看到周砚伏案工作的侧影。年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认真,微卷的黑发偶尔垂落下来,被他随意地撩到耳后。冰蓝色的眼眸在专注时会微微眯起,像瞄准猎物的雪原狼。这种状态下的周砚,褪去了平日里的偏执与不安,显露出他本应具备的、属于年轻艺术家的锐气与才华。
但傅斯珩知道,这种“正常”只是表象。深夜,当他从浅眠中无意识地醒来,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必睁眼,他也知道那是周砚。有时是坐在床边地板上,有时是站在门口阴影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守护着绝世珍宝的恶龙,又像徘徊在悬崖边的幽灵。
傅斯珩学会了在这种注视下继续假寐。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心惊肉跳,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是周砚确认安全的方式,是他对抗内心恐惧的仪式。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傅斯珩愿意成为这场无声仪式中的祭品。
去伦敦前一周的晚上,傅斯珩在书房处理最后一批文件。周砚在画室待到很晚,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卧室洗澡。傅斯珩忙完已是凌晨一点,他揉着酸胀的脖颈走进卧室,周砚似乎已经睡了,背对着他侧躺着。
傅斯珩脱下西装外套,准备去浴室洗漱,目光无意中扫过周砚那边的床头柜。一本深蓝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半开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那笔记本看起来很旧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傅斯珩的脚步顿住了。他知道周砚有写日记的习惯,小时候就见他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但从未想过要窥探。那是周砚的隐私,是他内心世界的最后堡垒。
但今晚,那半开的笔记本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傅斯珩在床边站了许久。浴室的水声早已停止,卧室里只有周砚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最终,他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本日记。
他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他凝重的侧影。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扉页。
2004年9月12日
今天妈妈带我去了一个新家。很大,很冷。有个叔叔说以后他就是我爸爸。还有个哥哥,叫傅斯珩。他看我一眼就走了,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这里。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的稚气,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傅斯珩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记得那天,十八岁的他刚从击剑训练回来,浑身是汗,被父亲叫到客厅见新来的“弟弟”和“阿姨”。那个黑发蓝眼的小男孩躲在伊莎贝拉身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他当时的确没多看一眼——一个被强塞进家庭的陌生小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继续往后翻。
2004年10月8日
发烧了。好难受。妈妈和爸爸都不在。哥哥来了,给我擦汗,喂我吃药。他的手凉凉的,很舒服。他待了很久,等我睡着才走。
2007年11月3日
学校运动会,没人来看我。回家时哥哥在客厅,问我跑得怎么样。他记得。
2011年6月15日
十二岁生日。所有人都忘了。放学时下雨,哥哥开车来接我,副驾驶座上有个小蛋糕。他说:“男孩子也要过生日,不然长不大。”蛋糕很甜。
傅斯珩的手指抚过那些逐渐成熟的字迹,记忆的闸门被缓缓打开。是的,他记得那个雨天,记得周砚湿漉漉地钻进车里时眼中的惊喜,记得那家他常去的甜品店最后剩下的那个小蛋糕。他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母亲忙于社交,父亲漠不关心,生日都没人记得。
日记继续,字迹越来越工整有力。
2012年8月21日
游泳课。哥哥也在。他游得很好,身材……很好看。晚上做梦了,梦到他还在游泳池里,水珠从他胸口滑落……醒来内裤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害怕。
傅斯珩的呼吸一滞。他记得那年夏天,他带周砚去俱乐部游泳,教他换气。周砚学得很快,但总是偷看他的身体。他当时以为只是青春期男孩对成熟男性身体的羡慕,还开玩笑说“多看几眼也长不出肌肉”。
2013年4月5日
又做梦了。这次更清楚。我在摸哥哥的胸,他好像没生气,还让我用力点。醒来后我不敢看他,但他好像发现了什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不敢说。
2013年4月10日
今天打球撞到胸口,很疼。哥哥帮我检查,说肿了。他的手碰我的时候,我……又有反应了。他好像看出来了,叹了口气。晚上他来找我,说男孩子青春期都会这样,正常。然后他做了件让我不敢相信的事——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自己胸口,说:“要是好奇,可以摸摸看,但别跟别人说。”我吓得想缩手,但他按住了。很软,很有弹性,和我的不一样。我摸了一下就跑了,一整晚没睡着。
傅斯珩闭上眼睛,那段记忆浮现在眼前。他当时确实是故意的。他察觉到周砚对他身体的异常关注,担心这孩子性取向萌芽期会因此感到羞耻或困惑。他用一种笨拙的、近乎荒唐的方式,想告诉周砚:这没什么大不了,好奇是正常的,你可以问我,而不是自己躲在被子里胡思乱想。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他低估了自己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心中的分量,也低估了那种触摸会带来的化学反应。
2015年9月1日
十六岁。我确定了,我喜欢哥哥。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想亲他、抱他、占有他的那种喜欢。我知道这不对,很恶心,但我控制不了。看到他跟女同学说话,我想把那些女生的眼睛挖出来。
2015年12月22日
他交女朋友了。我看到他们在花园牵手。我想杀人。
2017年7月10日
十八岁生日。他送我一块手表。我说想要别的礼物。他问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他。他愣住了,然后严肃地说我是他弟弟,别开这种玩笑。我没开玩笑。
2018年11月5日
他去英国留学两年回来了。更成熟,更好看。身边又有了新的人。我受不了。我得做点什么。
2021年4月18日
家庭聚会。我蹭他的腿,他躲开了。他去洗手间,我跟过去了。我终于碰了他,用我最想用的方式。他反抗了,但不够用力。我知道他也想要的,只是不敢承认。
傅斯珩的手开始颤抖。纸页上的字迹在这一段变得狂乱,笔画几乎要穿透纸背。他能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周砚心中翻腾的欲望与疯狂。
2021年6月30日
他又想逃。找了个女朋友。那我就让他看看,逃的代价。
2021年7月15日
他来了。看到血,他慌了。我抓着他的手,求他别不要我。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他眼里的挣扎。没关系,只要他在我身边,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认命。
2021年8月3日
苏晚那个贱人诅咒他。他崩溃了。他躲起来伤害自己,烟头烫在胳膊上,就像烫在我心上。我找到他,带他去医院。他说他脏,说他不配。我说他是我的,脏也是我的。
2021年10月12日
疗养院。他一天天好起来,但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空。我怕他好了就不要我了。但他说不会,他说他只有我了。我信了,又不敢全信。
2022年1月20日
他出院了。我们住在一起。他让我抱,让我亲,让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总觉得他在表演,在假装爱我,只是为了安抚我这个疯子。
日记在这里开始出现大量涂改、撕页的痕迹。有些日期被反复写了很多遍,有些页面上只有重复的“傅斯珩”三个字,写满了整页。
傅斯珩一页页翻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那些他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恐惧、抗拒、自我怀疑,原来周砚全都知道。那些他努力表现的接纳、爱意、包容,在周砚眼中不过是精心排练的表演。
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字迹重新变得工整克制,但内容却更加令人窒息。
2023年9月5日
他提议带我去伦敦,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我知道这是他的新策略,想让我“正常”起来,想给我一个“支点”。我配合,因为这样能让他安心,能让他继续留在我身边。但我知道,支点永远只有一个——他。
2023年9月18日
半夜看他睡觉。睡得很沉,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我想吻他,又怕惊醒他。就这样看了两个小时。如果他醒来看见我这样,会不会又觉得我疯了?也许吧。但疯就疯了,只要他是我的。
2023年10月2日
准备伦敦的资料。他路过画室,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温柔。是真的温柔吗?还是装的?分不清。但就算是装的,我也要。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几行字,笔迹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哥,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告诉我。
继续扮演那个爱我的傅斯珩,就像过去这一年你做的那样。
我也会继续扮演那个正在变好的周砚。
我们可以这样演一辈子。
只要你在我身边,真的假的,无所谓。
但如果你连演都不愿意演了,告诉我。
我会自己消失,用你最想不到的方式。
毕竟,没有你的世界,我早就该离开了。
傅斯珩盯着最后那几行字,视线开始模糊。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手中的日记本变得无比沉重,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落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