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回到公寓，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周砚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后怕。

他怕自己刚才会控制不住，在病房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怕傅斯珩会因为傅承岳的话而动摇。他怕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傅斯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拥抱他，而是伸出手，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指甲印。

“疼吗？”傅斯珩问，声音低沉。

周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不是因为掌心的疼痛，而是因为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委屈。

“他……他那样说你……”周砚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他凭什么……凭什么那样说你……”

傅斯珩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他伸出手，将周砚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周砚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力地回抱他，而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兽。

“他的话，伤害不了我。”傅斯珩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认可的傅斯珩了。我的价值，不需要他来定义。”

他顿了顿，抬起周砚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就像你的价值，也不应该仅仅由‘是否拥有我’来定义。明白吗，砚砚？”

周砚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对他而言，“拥有傅斯珩”几乎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傅斯珩的话，像是在撼动他世界的基石。

傅斯珩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一遍遍地重复，像滴穿石头的水。“你是周砚，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你有你的世界，你的光芒。而我，只是你世界里的一部分，虽然可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绝不应该是全部。”

他拉着周砚走到客厅，指着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色调明显明亮了许多的画作：“看，这是你的世界。它很美，不应该只围绕着我一个人转。”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又看向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那天晚上，周砚异常沉默。他依旧抱着傅斯珩入睡，但抱得很轻，不像以前那样仿佛要将他勒入骨血。傅斯珩能感觉到，他内心的震荡远未平息。

第二天是周末，傅斯珩没有安排工作。他醒来时，周砚已经不在床上。他走出卧室，发现周砚正坐在画架前，却没有在画画，只是对着那幅画发呆，眼神空茫。

傅斯珩没有打扰他，只是去厨房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当他端着早餐出来时，看到周砚拿起了一支最深的、近乎黑色的颜料，似乎想要在那片明亮的色调上覆盖些什么。

傅斯珩的心微微一紧，但他没有出声阻止。

周砚的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痛苦的交战。最终，他猛地放下了笔，颜料溅在了调色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傅斯珩放下早餐，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周砚放下手，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一些。他看向傅斯珩，声音沙哑：“哥，我……我好像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不把你当成全部。”周砚的声音带着无助的痛苦，“我一闭上眼睛，就怕你消失。我一想到你可能因为别人、因为别的事而分走注意力，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就像被挖空了一样。画画的时候，想着你。做饭的时候，想着你。整理衣服的时候，想的还是你……我控制不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带任何掩饰地，剖析自己内心那无法摆脱的依赖和恐惧。

傅斯珩看着他，心中没有失望，只有更深的理解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怜惜。他知道，让周砚立刻改变是不现实的。这需要时间，漫长的，甚至可能是一生的时间。

他蹲下身，与坐在椅子上的周砚平视，握住他微凉的手。“没关系，砚砚。我们慢慢来。做不到，就不要强迫自己立刻做到。”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建议：“下个月，我在伦敦有个投资项目需要亲自去跟进，大概需要一周时间。这次，你跟我一起去。不是以我的附属品，而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对伦敦某个艺术区的改造项目很感兴趣？那边正好有我投资的一个小画廊，你可以去看看，甚至可以和那里的策展人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是一个全新的提议。不再是单纯的“带着他”，而是邀请他“一起参与”，并且承认他“合作伙伴”的身份。

周砚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傅斯珩反问，“你有你的专业眼光和才华。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句“我相信你的判断”，像一道强光，瞬间照进了周砚那被恐惧填满的内心。他从未想过，傅斯珩会在这类事情上，给予他如此正式的信任和肯定。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激动、紧张和巨大喜悦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他看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星辰，亮得惊人。

“好！”他用力地点头，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犹豫和恐慌，而是带着一种被赋予了新身份的、郑重的承诺，“我去！我会好好准备！”

傅斯珩看着他那瞬间被点燃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或许，这才是正确的方向。不是一味地要求周砚“独立”，而是引导他，将那份过于集中的、可能产生破坏性的能量，引导到更广阔、更具建设性的领域。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周砚眼角残留的泪痕，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嗯，我们一起准备。”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交融在一起。前路依然未知，风暴或许仍在暗处酝酿。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一个可以共同前行、而不仅仅是一个拼命逃离一个拼命追逐的，微小的可能性。

这可能性，如同巨石缝隙中挣扎求生的幼苗，脆弱，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顽强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