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商业酒会后,一种新的、脆弱的模式在他们之间逐渐成形。公寓里不再总是弥漫着无声的硝烟,或是令人窒息的紧绷。周砚似乎真的在尝试适应傅斯珩设定的“新规则”。
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他的画作上。画架支在傅斯珩书房的一角,成了固定的风景。有时傅斯珩从繁复的财务报表或合同条款中抬起头,会看到周砚正凝神调色,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专注而宁静,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翻涌的占有欲,而是沉浸在创作中的微光。那些画作的风格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虽然底色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某种压抑的力量感,但开始出现更多明亮、温暖的色块,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趋于柔和的轮廓。
傅斯珩遵守着他的承诺,保持着近乎透明的状态。他的行程、联系人、甚至部分工作邮件,都对周砚开放。他会主动告诉周砚:“下午三点和欧洲那边有个视频会议,大概一小时。”或者,“晚上需要和陈副总吃个便饭,谈项目后续,九点前回来。”
周砚最初还是会下意识地查看定位,监听电话(在傅斯珩允许的范围内),但频率确实在降低。他开始学着在傅斯珩忙于工作时,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不仅仅是画画,还会研究菜谱,试图复刻傅斯珩喜欢的某道清淡菜肴,或者整理两人庞大的衣帽间——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按照颜色和季节精细分类的方式。
这是一种转移,傅斯珩看得出来。周砚将他那无处安放的、庞大的关注力和控制欲,部分地倾注到了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上。这依然是占有欲的一种表现,但至少,形式变得相对……无害。
然而,傅斯珩并未天真地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砚内心那头名为“恐惧”的野兽只是暂时蛰伏,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将其惊醒。
一个周五的傍晚,傅斯珩接到一个来自傅家老宅管家的电话。傅承岳因高血压引发轻微中风,入院观察。管家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作为长子,于情于理,傅斯珩都应该露面。
挂断电话,傅斯珩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下一片复杂的阴影。他与傅家,自那次书房对峙、额角留下淡淡疤痕后,便几乎断了往来。傅承岳的震怒与决绝言犹在耳,那方镇纸砸来的痛楚也并未完全消散。
但他无法完全割舍。那里面终究有他三十五年的成长轨迹,有血缘的牵绊,尽管这牵绊早已被利益、体面和伤害侵蚀得千疮百孔。
周砚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傅斯珩周身气息的变化。他放下果盘,走到傅斯珩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带着询问。
傅斯珩没有隐瞒,将管家的话简单转述。“我可能需要去一趟医院。”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果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傅家,尤其是傅承岳,对他而言,是明确无误的敌对阵营,是多次试图将他与傅斯珩分离的元凶。傅斯珩要去见傅承岳,这个认知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最深层的警报。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表现出激烈的反对或恐慌。他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声音有些发紧:“……非去不可吗?”
“于礼,我应该去。”傅斯珩看着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毕竟是我父亲。”
“他差点打死你!”周砚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那道留在傅斯珩额角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他眼里却清晰得刺目。
“我知道。”傅斯珩的语气依旧平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周砚紧绷的小臂,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所以,我只是去看看,尽到最基本的责任。不会停留太久,也不会答应任何事。”
他的触碰和解释像一阵微弱的镇定剂。周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地盯着傅斯珩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动摇或欺骗。最终,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地垮下肩膀,将额头抵在傅斯珩的肩上。
“我跟你一起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傅斯珩沉吟了一下。带周砚去,无疑是在傅承岳的病床前投下一颗炸弹。但他也明白,如果不让周砚去,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猜忌和恐慌,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好。”傅斯珩答应了,“但是,砚砚,答应我,控制住情绪。只是露个面,我们很快就走。”
周砚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抵着傅斯珩肩膀的力道更重了些,像是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压抑内心奔腾的暴戾。
医院的VIP病房外,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压抑的沉重感。傅家几个旁系的叔伯和傅雅也在,看到傅斯珩出现,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复杂,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而当他们看到紧随傅斯珩身后,穿着简单黑色运动服、面色冷峻、冰蓝色眼眸如同结冰湖面的周砚时,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傅雅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哟,真是‘孝子’啊,还把‘弟弟’带来了,是嫌爸气得不够狠吗?”
周砚的目光如同冰锥般瞬间刺向傅雅,那眼神里的阴鸷和冷意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又强撑着扬起下巴。
傅斯珩没有理会傅雅的挑衅,只是对挡在门口的管家点了点头:“我来看父亲。”
管家神色复杂地看了周砚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病房内,傅承岳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灰败,精神不济,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傅斯珩,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但在看到他身后的周砚时,那情绪迅速被怒火和厌恶所取代。
“你来干什么?”傅承岳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惯有的威严,目光如刀般刮过周砚,“带着这个……东西,来给我添堵吗?”
周砚的身体瞬间绷紧,冰蓝色的眼眸里风暴凝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傅斯珩能感觉到身边骤然升起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戾气。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微微挡在周砚身前,隔绝了傅承岳那充满恶意的视线。他的动作很轻微,却是一个清晰的姿态。
“听说您身体不适,我来看看。”傅斯珩的语气疏离而礼貌,如同对待一个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既然您没事,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甚至没有询问病情,只是完成了“来看望”这个形式。
傅承岳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有些气喘:“傅斯珩!你……你这个逆子!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跟一个男人,还是……还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厮混!傅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又是这套说辞。傅斯珩心中一片麻木的冰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有些人,有些环境,永远不会改变。
他不再多言,转身,拉住了周砚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我们走。”
周砚被他拉着,僵硬地转身。在走出病房门的前一刻,他回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最后一次看向病床上的傅承岳,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平静。然后,他收回目光,紧紧反握住傅斯珩的手,跟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廊上,傅雅等人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离开,表情各异,却没人再敢出声嘲讽。周砚最后那个眼神,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威胁。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