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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缚茧知温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构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背景音。周砚手腕上缠绕的厚厚纱布,像一道惨白的烙印,刻在傅斯珩的视网膜上,也刻在了他们关系的转折点上。

出院那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种沉重而崭新的氛围。周砚显得异常安静顺从,亦步亦趋地跟在傅斯珩身后,冰蓝色的眼眸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攻击性的占有欲,而是蒙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微光。他像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爪牙过于锋利、差点撕碎唯一珍宝的野兽,此刻正努力收敛着本能,试图表现得无害。

傅斯珩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办理手续,拎着简单的行李,带着周砚回家。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绷紧,那种清冷禁欲的气质里,掺杂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回到那个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公寓,一切似乎依旧,又仿佛全然不同。傅斯珩将行李放在玄关,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周砚。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的所有电子设备,我会安装定位和监控软件,与我双向绑定。我的行程,无论巨细,会主动同步给你。我的工作和社交,在非涉密前提下,你可以随时参与或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砚手腕的纱布上,眼神暗了暗,语气却更加冷硬:“但是,周砚,你记住我的话。这是底线。你的世界里不能只有我,你需要找到除了‘监视我’‘占有我’之外,能够让你感受到自身价值的东西。你的艺术,或者其他。否则,即使我把自己完全摊开在你面前,你也永远无法真正安心。”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傅斯珩在彻底放弃个人边界后,为自己,也为他们这段关系,设定的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生路。他不再试图把周砚推出去,而是选择将周砚更深地拉入自己的世界,但同时,也要求周砚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支点。

周砚怔怔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完全接纳的巨大狂喜,有被看穿心底最深处恐慌的狼狈,也有对那条“底线”的茫然。他习惯了傅斯珩的抗拒或妥协,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冷静地、主动地制定规则,一种……以彻底奉献为前提的规则。

“……好。”良久,周砚才哑声回答。他走上前,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想要抱住傅斯珩,寻求确认和温暖。

但这一次,傅斯珩微微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周砚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恐慌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傅斯珩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决绝。“砚砚,”他解释道,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我需要确认,你靠近我,是因为你想拥抱我,而不是仅仅为了确认‘我还在’。拥抱应该是双向的,不是单向的索取和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他们之间亲密举动背后的动机。周砚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的靠近、触摸、亲吻、乃至最激烈的性爱,似乎都掺杂着太多不安和确认的成分,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物理上的紧密连接,才能证明傅斯珩的存在和归属。

看着周砚眼中闪过的困惑和挣扎,傅斯珩心中微涩。他知道,这对周砚来说很难,如同让鱼离开水去思考如何呼吸。但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们的关系只会在这扭曲的依赖中彻底腐烂。

他主动伸出手,牵起周砚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走向客厅。“先坐下,你伤口还没好透,需要休息。”

掌心相贴的触感传来,周砚下意识地收紧手指,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这一次,傅斯珩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带着主动意味的回应,像一缕微光,瞬间照亮了周砚心底的阴霾。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傅斯珩坐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但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问:“哥……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傅斯珩沉默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生气。气你不爱惜自己,气你用这种方式来逼我。”他感觉到周砚的手猛地一颤,但他没有停下,“但我更怕。怕你真的出事。所以,我选择用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的方式,就是彻底的透明和有限度的引导。

接下来的日子,傅斯珩严格履行了他的“承诺”。他的手机定位对周砚完全开放,他甚至主动在书房给周砚加了一张书桌,让他在自己工作时,可以在一旁画画或做其他事情。他不再回避接听工作电话,有时甚至会开免提,让周砚了解他在处理什么事情,面对什么样的人。

起初,周砚很不适应。他会频繁地查看手机上的定位,确认那个代表傅斯珩的小点是否在预期范围内;他会竖起耳朵听傅斯珩的每一个电话,试图从中分析出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在傅斯珩工作间隙,他会忍不住凑过去,用各种方式确认傅斯珩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

傅斯珩没有像以前那样表现出不耐烦或抗拒。他会平静地告诉周砚:“我在和XX公司的负责人谈合作细节,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或者,在他凑过来时,会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他,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想法想和我分享,还是只是想看看我?”

他强迫周砚去区分“需要”和“想要”,去思考每一次靠近背后的真实动机。

这个过程对两人都是一种煎熬。傅斯珩需要极强的自制力来压抑被时刻“关注”带来的窒息感,而周砚则需要对抗内心深处那股几乎成为本能的、想要完全吞噬对方的冲动。

但渐渐地,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周砚查看定位的频率降低了。他开始尝试在傅斯珩工作时,真正沉浸到自己的画作中去。有一次,他甚至因为专注于调色,而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傅斯珩接了一个来自伊莎贝拉的、时长接近半小时的电话。

当傅斯珩结束通话,看向他时,周砚才恍然惊醒般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他抿了抿唇,没有质问,而是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哥,你看这个颜色……像不像我们之前在伦敦看到的晚霞?”

傅斯珩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他走到画架前,认真地端详了片刻,给出了中肯的建议。那一刻,他们之间仿佛不再是看守与囚徒,而是……可以交流的伴侣。

当然,反复和挫折依然存在。

有一次,傅斯珩因为一个临时增加的跨国视频会议,不得不取消了原定和周砚一起去看一个新锐艺术展的计划。他在第一时间告知了周砚,并解释了原因。

电话那头,周砚沉默了许久,久到傅斯珩以为信号中断了。

“砚砚?”

“……嗯。”周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知道了。”

“我尽快结束,晚上回去陪你吃饭。”傅斯珩承诺。

“……好。”

会议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傅斯珩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定位显示周砚在家。他稍稍松了口气,驱车返回。

打开家门,没有预想中的低气压或冷暴力。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周砚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他看到傅斯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洗手吃饭吧。”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傅斯珩喜欢的清淡口味。

傅斯珩看着周砚平静的侧脸,和他依旧微微抿着的嘴角,心中了然。他知道,周砚在生气,在失望,但他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为他准备晚餐,而不是伤害自己或歇斯底里。

这是一种进步。一种用惨痛代价换来的、极其脆弱的进步。

傅斯珩坐下,安静地吃饭。他没有刻意去哄,也没有为爽约道歉——那会显得虚伪,因为工作是既定事实。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评价了一句:“汤的火候很好。”

周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饭后,傅斯珩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对周砚说:“下周有一个商业酒会,需要带伴侣出席。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周砚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傅斯珩以前从不主动带他出席这类正式场合,尤其是在他们的关系曝光之后。

“我……”周砚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我可以吗?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是我选择的伴侣,”傅斯珩看着他,语气平静而自然,“带你出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麻烦与否,是我的问题,不是你该考虑的。”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最甜蜜的毒药,瞬间抚平了周砚心中所有因爽约而产生的褶皱,甚至带来了更深的沉溺。他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傅斯珩熟悉的光芒,只是这一次,少了些阴鸷,多了些被正式承认的欣喜。

“好,我去。”

酒会那天,周砚精心打扮了一番。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微卷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在璀璨灯光下,如同经过千年冰雪淬炼的宝石,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紧紧跟在傅斯珩身边,姿态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防御性的占有,而是带着一种隐隐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当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们,或者有人上前与傅斯珩寒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周砚身上时,傅斯珩会非常自然地介绍:“这位是周砚,我的伴侣。”

他的态度坦荡,语气从容,仿佛在介绍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坦荡,反而让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许异样的目光,失去了攻击性。

周砚站在他身边,感受着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沉稳而强大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缓缓包裹了他。他第一次觉得,站在傅斯珩身边,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并非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傅斯珩用他的态度,为他构筑了一个无形的、安全的领域。

回去的车上,周砚异常安静。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累了?”傅斯珩问。

周砚摇了摇头,转过脸,看着傅斯珩在明明灭灭光影中的侧脸,忽然轻声说:“哥,今天……很好。”

“嗯?”

“站在你身边,被你这样介绍……很好。”周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哽咽。

傅斯珩心中微动,伸出手,覆盖在周砚放在膝盖的手上。“以后都会这样。”

这不是情话,而是陈述句。

周砚反手握住他,力道很大,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抓握,而是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珍惜的力度。

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周砚像往常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傅斯珩,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身体放松,不再是那种紧绷的、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的状态。

“哥,”他在黑暗中轻声开口,“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双向’是什么意思了。”

傅斯珩没有打断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把你牢牢抓在手里,关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我才安心。但今天……当你那样向别人介绍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种……拥有。甚至……更踏实。”他有些语无伦次,努力表达着内心陌生而汹涌的情感。

傅斯珩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仿佛有细微的绿芽破土而出。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周砚内心的巨兽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安抚,学会了另一种获取安全感的方式。前路依然漫长,甚至可能布满更大的风浪。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由他们共同构建的、扭曲却真实的静谧里,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他们像两株相互缠绕着生长在悬崖边的藤蔓,在绝望的缝隙中,挣扎着汲取养分,试图开出属于自己的、畸形却顽强的花朵。

他知道,他永远无法摆脱周砚,周砚也永远无法离开他。他们的命运,从那个私密的台球厅,或者说,从更早的、周砚第一次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执拗地望向他时,就已经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离。

而这,就是属于傅斯珩和周砚的,独一无二的,爱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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