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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缚茧知温

周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怀里的衬衫,转而抓住了傅斯珩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将傅斯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皮肤触碰到温热的掌心,他像汲取温暖一般,蹭了蹭。

“我炖了汤。”良久,周砚才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厨房温着。”

傅斯珩知道,这碗汤,是周砚表达爱意和不安的方式,是他在这漫长等待两个小时内,唯一能做的、确认自己还在参与傅斯珩生活的事情。

“好,我正好有点饿了。”傅斯珩柔声道,他俯下身,吻了吻周砚的额头,“一起去喝点?”

周砚这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哀伤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得到回应后的微光。他点了点头,任由傅斯珩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这种相处模式,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傅斯珩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既要给予周砚足够的安全感,又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那一点点必要的空间和尊严。这极其耗费心神,比他处理最复杂的商业并购案还要累。

但看到周砚偶尔流露出的、不再是那么阴郁偏执,而是带着点依赖和满足的神情时,傅斯珩又觉得,这一切或许是值得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傅斯珩接到一个来自海外的紧急电话,他之前独立于傅家运作的投资公司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麻烦,需要他立刻飞往欧洲亲自处理。这件事他之前跟周砚提过,但没想到情况会突然恶化,行程变得如此仓促。

当他告诉周砚需要立刻出发,大概要去三四天时,周砚正在画画的笔顿住了,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团突兀的色块。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周砚缓缓放下画笔,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静静地望着傅斯珩。“非去不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嗯,情况比较紧急,涉及到前期投入的巨大资金和后续的战略合作。”傅斯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而必要,他拿出手机,点开助理发来的行程安排,“你看,这是航班信息,这是酒店地址,这是每天大概的会议安排……”

他试图用这种“透明”的方式来安抚周砚。

周砚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好啊,你去吧。”

他的顺从,反而让傅斯珩感到更加不安。“砚砚,我每天都会跟你视频,随时可以联系到我。处理完事情,我立刻回来。”

周砚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画笔,背对着傅斯珩,继续在画布上涂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傅斯珩心中忐忑,但行程紧迫,他不得不开始收拾行李。周砚一直没有再回头看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帮他,或者提出要跟他一起去。这种异常的平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傅斯珩心头。

临出门前,傅斯珩走到画架旁,想跟周砚道别。周砚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画着画。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压抑的暗色调,中间却有一抹极其刺眼的、仿佛用鲜血画成的红色,扭曲着,挣扎着。

傅斯珩的心猛地一沉。“砚砚,我走了。”

周砚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傅斯珩带着满心的忧虑登上了前往欧洲的航班。一路上,他不断给周砚发信息报备行程,但周砚的回复极其简短,甚至有些不耐烦。视频通话的请求,也被他以“在画画,没心情”为由拒绝了。

傅斯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了解周砚,这种刻意的疏远和冷静,往往预示着更强烈的风暴。他加快了处理公事的效率,几乎是不眠不休,只想尽快赶回去。

第三天晚上,事情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比预计提前了一天完成。傅斯珩立刻改签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他没有告诉周砚,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亲眼确认周砚的状况。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傅斯珩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周砚最后那个冰冷的背影和画布上那抹刺目的红。

当他风尘仆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开家门时,已经是国内的深夜。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

他放下行李,轻声走向卧室。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傅斯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傅斯珩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灯——

周砚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头无力地垂着。他穿着傅斯珩离开时那件家居服,左手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新鲜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滴落,在地毯上汇聚成了一小滩暗红色。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沾染了血迹的美工刀。而他的怀里,紧紧抱着的,是傅斯珩枕过的枕头。

“砚砚——!”傅斯珩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吼,冲了过去,腿一软,几乎是跪倒在了周砚面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周砚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立刻抓起旁边可能是周砚试图用来止血、却被丢开的毛巾,用力压住那道深刻的伤口,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手指哆嗦得几乎按不下急救号码。

“砚砚!周砚!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傅斯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力拍打着周砚冰凉的脸颊,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周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死灰。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傅斯珩,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解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绝望覆盖。

“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带着濒死的脆弱,“你……回来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傅斯珩几乎是在咆哮,心脏痛得像是要被撕裂。李医生的话,那些小心翼翼的尝试,那些自以为是的“管理”和“转化”,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理解周砚的痛苦,直到看到这触目惊心的鲜血,他才明白,周砚内心的地狱,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周砚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近乎虚幻的弧度,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三天……你不在……哪里都找不到你……画也画不下去……这里……”他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破碎不堪,“……空了,冷得像冰窖……我怕……怕你又不回来了……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他喘了口气,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执着地看着傅斯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这样……你就……永远……忘不掉我了……对吧……”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傅斯珩紧紧抱着周砚越来越冷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周砚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以为的“空间”和“规则”,对周砚而言,就是再次被抛弃的预告。周砚需要的,从来不是距离和界限,而是绝对的确信,是哪怕窒息也要紧密相连的捆绑。他的爱,就是如此极端,如此不容置疑,如此……与死亡毗邻。

在医院抢救室外的长廊上,傅斯珩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看着自己双手上已经干涸的、属于周砚的血迹,眼中最后一丝试图“矫正”或“改善”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李医生治不了周砚。任何人都治不了。

周砚的病,唯一的药,就是他傅斯珩。不是一部分的他,而是全部的他。完整的、不容分割的、彻底归属于他的傅斯珩。

当周砚被推出抢救室,转入VIP病房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失血过多让他极其虚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了下来。

傅斯珩坐在病床边,握着周砚没有受伤的右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周砚还在昏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傅斯珩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温柔,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周砚悠悠转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傅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挣扎、疲惫或无奈,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深沉的温柔。

“哥……”周砚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傅斯珩俯下身,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吻。“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周砚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带着不确定和巨大的希冀。“……什么意思?”

傅斯珩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意思是,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如果带不了你,我就不去。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所有……你都可以参与。没有秘密,没有界限。”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周砚手腕上厚厚的纱布,声音低沉而喑哑:“但是砚砚,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来惩罚我,或者来确认什么……”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周砚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那我就真的不要你了。我说到做到。”

这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是一个深陷沼泽的人,在彻底沉沦前,对沼泽本身发出的、带着同归于尽意味的警告。

周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傅斯珩,像是在衡量他话语里的真实性。傅斯珩的眼神没有丝毫闪烁,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片刻的死寂后,周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一个终于得到最严厉也最想要的承诺的孩子。“……好。哥,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他知道,傅斯珩是认真的。这一次,如果他再越界,等待他的,将是真正的地狱——一个没有傅斯珩的地狱。那比死亡更可怕。

傅斯珩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的锐利渐渐融化,重新被那种深沉的温柔所取代。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周砚,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交付一切的意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放弃了对“正常”和“健康”关系的追求。他选择了拥抱这片名为周砚的、美丽而致命的沼泽。他将自己的自由、隐私、乃至一部分独立的灵魂,都献祭给了这份扭曲而炽热的爱。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傅斯珩和周砚而言,他们的世界,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地、彻底地、密不可分地融合在了一起。前方或许依旧是深渊,但他们决定相拥着,一起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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