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室的隔音很好,暖黄色的墙壁和柔软的沙发试图营造出一种安全的氛围,但周砚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警惕与寒意。他坐在傅斯珩身边,身体姿态却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倾斜,仿佛随时准备将傅斯珩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或者……禁锢起来。
傅斯珩能感觉到周砚紧绷的神经,他伸出手,在沙发下轻轻握住了周砚微凉的手指。周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用力地、几乎是掐紧般地回握住了他,力道大得让傅斯珩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挣脱。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温和沉静的心理医生,姓李。李医生并没有急于询问,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们之间细微的互动,目光敏锐而包容。
“李医生,”傅斯珩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他……周砚。他……在一些事情上,执念比较深,缺乏安全感。我想,或许需要专业的引导。”
李医生的目光转向周砚,语气平和:“周先生,愿意谈谈你自己吗?或者,谈谈让你感到不安的事情?”
周砚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李医生,最终落在傅斯珩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没什么好谈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很好。只要他在,”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傅斯珩,“我就很好。”
李医生并不意外,他见过太多用坚硬外壳包裹脆弱内心的人。他转而问道:“傅先生,你提到周先生缺乏安全感。在你看来,这种不安全感通常会在什么情境下表现得比较明显?”
傅斯珩沉默了片刻,感受到周砚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他斟酌着词句,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刺激到周砚的词汇:“比如……分离。短暂的分离,或者……当他感觉我对他的关注有所减少时。”他省略了那些具体的、令人窒息的监控、追踪和近乎囚禁的占有行为。
“我明白了。”李医生点点头,“这种对于分离的过度焦虑,往往与早期的依恋创伤有关。周先生,童年时期,是否有过重要的分离经历?或者,感受过被重要他人抛弃的威胁?”
周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被触及了逆鳞的野兽。他冷笑一声,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讥诮和苍凉:“抛弃?我母亲带着我嫁入傅家,不过是为了巩固她的地位。傅家……那个所谓的父亲,眼里只有利益和体面。至于我……”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傅斯珩身上,那冰蓝色深处翻涌着痛苦与偏执交织的暗流,“只有他。但他也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用女人,用工作,用他那可笑的……自我牺牲。”
傅斯珩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周砚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剖开了那些他试图掩埋的过往。苏晚的诅咒、他自身的崩溃、疗养院里的绝望……以及他每一次出于“为周砚好”的考虑而做出的推开他的决定,原来都在周砚心上刻下了如此深的伤痕。
“所以,”李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引导性,“你害怕失去傅先生,这种恐惧已经强烈到影响了你的行为,甚至……影响了你们彼此的日常生活和心理状态,对吗?”
周砚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下来的几次咨询,进展得缓慢而艰难。周砚极度不配合,对李医生的提问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用尖刻的言语反击。他只在涉及到傅斯珩时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但那情绪往往是激烈的、充满占有欲的、甚至是毁灭性的。
李医生尝试了多种方法,包括让傅斯珩参与进来的家庭治疗,试图解开他们之间那个“一个拼命逃,一个拼命抓”的死结。然而,周砚的执念仿佛已经与他的血肉骨骼生长在了一起,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他的爱是沼泽,既困住了傅斯珩,也让自己深陷其中。
在一次只有傅斯珩单独参与的咨询中,李医生坦诚地告诉他:“傅先生,我必须说实话。周先生的情况……非常复杂。他的核心问题源于早期极度不安全的依恋关系,以及后续……你们之间发生的诸多事件带来的叠加性创伤。这种深植于人格底层的偏执和占有欲,并非简单的心理疏导或药物能够根除的。它更像是一种……生存策略,是他用来对抗内心深处那个‘会被抛弃’的恐怖预言的方式。”
傅斯珩的心沉了下去:“您的意思是……无药可医?”
“不能这么说。”李医生摇摇头,“并非‘无药可医’,而是传统的‘治疗’概念可能不完全适用。他的行为模式,尤其是针对你的部分,已经固化。强行去‘矫正’,可能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弹,甚至……彻底的崩溃。目前看来,比较现实的路径,不是‘治愈’,而是‘管理’和‘转化’。”
“管理和转化?”
“是的。需要你付出极大的耐心和理解。你需要尝试去理解他行为背后的恐惧,而不是仅仅对抗行为本身。同时,为他这种强烈的情感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出口,比如,引导他将这种执念投入到他的艺术创作中,或者……在你们的关系中,建立更清晰、但也更能让他感到安全的规则和界限。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你们两个人共同的努力,尤其是你,傅先生,你的态度和反应,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离开咨询室时,傅斯珩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李医生的话印证了他内心隐隐的预感——周砚的“病”,或许将伴随他们一生。他不是需要一个医生来“治好”周砚,而是需要学会如何与这个带着一身伤痕和偏执爱意的周砚共存。
回到家,周砚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画架支在面前,但他并没有在画画,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像扫描仪一样迅速在傅斯珩身上掠过,确认他完好无损,并且只有他一个人回来,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哥,”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傅斯珩脱下的外套,挂好,然后从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傅斯珩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他的气息,“医生又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又告诉你,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的语气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傅斯珩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看着周砚那双漂亮却总是盛满了不安的眼睛,想起了李医生的话——“你的态度和反应,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周砚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刻意。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傅斯珩看着他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医生没有说你是疯子。他说,你很害怕,害怕我会离开你。”
周砚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没有否认。
傅斯珩继续道,声音低沉而稳定:“砚砚,我在这里。我选择了你,从傅家老宅走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这句话,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周砚下颌的线条:“但是,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彼此都更……舒服一点的方式,来相处。你的害怕,我感受到了。但我也需要一点空间,来处理工作,来……呼吸。这不是要推开你,而是为了能更长久地、更健康地和你在一起。你能明白吗?”
周砚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语里是否有丝毫的欺骗或敷衍。傅斯珩的眼神平静而坦诚,没有躲闪。
良久,周砚才像是耗尽了力气,将额头抵在傅斯珩的额头上,冰蓝色的眼眸闭上,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地颤抖。“我尽量。”他声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妥协,“但是哥,你别骗我。如果你骗我……”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未尽的威胁和绝望,傅斯珩听得懂。
“不骗你。”傅斯珩承诺道,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周砚都感到意外的动作——他主动吻上了周砚的唇。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安抚,而是带着温柔却坚定的力量,试图用这个吻来封缄他的承诺,抚平他的不安。
周砚的回应起初是僵硬的,带着不确定,但很快,便被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渴望所淹没。他用力地回吻着,像是要将傅斯珩吞吃入腹,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挤压殆尽。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强迫、惩罚或绝望意味的亲密。这是傅斯珩在清醒的、自主的意志下,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主动地给予安抚和承诺。对周砚而言,这比任何心理医生的疏导都更有效。
然而,根深蒂固的偏执并非一个吻就能化解。
傅斯珩开始尝试实践李医生的建议。他会在去公司前,详细告知周砚自己的行程安排,甚至主动分享一些不涉及机密的工作内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周砚的过度关注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而是尝试引导,比如,在他处理邮件时,会让周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或画草图,而不是将他完全隔绝在门外。
周砚表面上顺从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傅斯珩能感觉到,周砚的“乖”更像是一种更高级的、小心翼翼的伪装。他不再明目张胆地安装摄像头,但傅斯珩偶尔会在自己的物品上发现一些极其隐蔽的、不属于他的痕迹。他不再强硬地阻止傅斯珩外出,但每次傅斯珩离开,回来时总能感觉到周砚身上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更加黏腻的依赖。
就像此刻,傅斯珩因为一个临时的跨国视频会议,比预计时间晚回来了两个小时。当他打开门时,客厅里没有开灯,周砚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迎上来。
傅斯珩心中微微一沉,换了鞋,轻声唤道:“砚砚?”
没有回应。
他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周砚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的,正是他今天早上穿过的那件衬衫。周砚没有睡着,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两点鬼火,直直地钉在傅斯珩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伤和……确认。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傅斯珩终于回来了,确认他的气息还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再次抛弃。
傅斯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言。他打开床头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亮周砚眼底的深沉。
他走到床边,没有去抢那件衬衫,也没有指责,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周砚紧抱着衬衫的手上。“会议延长了,手机调了静音,没注意到时间。”他低声解释,语气平和,“我回来了,砚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