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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缚茧知温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周砚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消失在主卧门后。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隙,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疲惫的妥协。

傅斯珩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茶几上那个黑色的U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周砚最后的眼神,那片死水般的荒芜,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疯狂的指控都更让他心痛。他宁愿周砚像之前那样摔东西、怒吼、或者用那种偏执到令人窒息的方式纠缠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他“需要看医生”的判定。

这比任何反抗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傅斯珩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拿起那个U盘,指尖冰凉。这里面记录着他过去一段时间在家里的所有活动,那些他以为独处的、放松的、甚至是疲惫脆弱的时刻,都被另一双眼睛,以一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默默注视着。

一种被彻底剥开、无所遁形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他知道周砚为什么这么做,理解那份源于童年创伤和数次被“抛弃”经历的、庞大到扭曲的不安全感。理智上,他甚至可以分析出周砚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但情感上,他感到窒息,感到疲惫,感到一种……对自己的失望。

是不是他做得还不够?是不是他始终没能给周砚足够的安全感?还是说,他们之间的症结,早已深重到非专业干预不可的地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透过落地窗,在空旷的客厅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傅斯珩没有开灯,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主卧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听不真切,但那种焦灼不安的语调,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客厅里凝固的寂静。傅斯珩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侧耳倾听。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不……不要……哥……别走……”

“求求你……别扔下我……”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血……好多血……哥……救我……”

是周砚的声音。他在做噩梦。

傅斯珩的心脏瞬间被揪紧。他几乎能想象出周砚此刻在梦中经历着什么——无疑是与被抛弃、伤害、失去他有关的场景,可能还混杂着童年阴影和之前手腕受伤流血的记忆。

他立刻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朝着主卧走去。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有些犹豫。刚刚才经历过那样激烈的冲突,周砚平静表象下的裂痕触目惊心,他现在进去,会不会……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带着泣音的尖叫:“哥——!!!”

这一声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傅斯珩的犹豫。他不再多想,猛地推开了房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朦胧。大床上,周砚蜷缩着身体,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大半。他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不断地发出破碎的、充满痛苦的呓语。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砚砚?”傅斯珩快步走到床边,轻声呼唤。

但周砚深陷在梦魇中,毫无反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摇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不要……别不要我……哥……我害怕……”

傅斯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片因为被监视而升起的怒火和寒意,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混合着心疼、无奈和深沉爱意的洪流所冲散。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所有的原则、底线、愤怒和失望,在周砚此刻赤裸裸的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无法对一个在梦魇中如此恐惧、如此需要他的爱人置之不理。

他俯下身,伸出手,想要擦去周砚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周砚皮肤的瞬间,周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惊醒过来,身体剧烈地一颤,冰蓝色的眼眸倏地睁开,里面充满了未散的惊恐和茫然,如同受惊的鹿。

“哥?”他的声音嘶哑脆弱,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傅斯珩时,那惊恐迅速转化为一种更深切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和委屈。

“做噩梦了?”傅斯珩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拥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砚点了点头,泪水涌得更凶。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怯生生地伸出手,抓住了傅斯珩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撕裂。“我梦到你……你不要我了……你跟别人走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我还梦到……梦到好多血……我的手上,身上……都是……”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咽着,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傅斯珩看着他脆弱无助的模样,看着他冰蓝色眼眸里那片被恐惧淹没的星空,最后一丝隔阂也消失了。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将周砚整个人连同那颤抖的身躯,一起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砚砚,只是梦。”傅斯珩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稳定而有力,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我在这里,哪里都没去。”

感受到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闻到那令人安心的、独属于傅斯珩的清冷气息,周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傅斯珩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不再是梦里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毫无顾忌的、宣泄般的嚎啕大哭。

他哭得浑身颤抖,眼泪迅速浸湿了傅斯珩胸前的衣襟。他用力回抱着傅斯珩,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对不起……哥……对不起……”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不该装那些东西……我不该不相信你……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一转身,就又不见了……我怕我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怕你终究会觉得我是个负担,是个疯子……不要我……”

他的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傅斯珩的心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周砚内心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不安,那是一种几乎要将灵魂都吞噬的黑暗。

傅斯珩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摩着他微卷的、被冷汗浸湿的黑发,用行动代替言语,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承诺。

“我不会不见,砚砚。”等到周砚的哭声稍稍平息,变成细小的、依赖的抽噎时,傅斯珩才低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会不要你。”

“可是……你觉得我病了……”周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冰蓝色的眼眸像被水洗过的琉璃,脆弱易碎,“你要我去看医生……”

傅斯珩看着他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他斟酌着词语,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再次伤害到他:“砚砚,我不是觉得你是疯子。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好。你心里的那些害怕和痛苦,我看着心疼。也许……也许有更专业的人,能帮助我们,让你不用这么辛苦,不用总是活在会被抛弃的恐惧里。”

他尝试着解释,不是否定他的爱,而是希望缓解他的痛苦。

周砚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脸重新埋进傅斯珩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如果去看医生,能让你不那么累,能让你……更安心地待在我身边……我去。”

他的妥协,依旧是为了傅斯珩。他所做的一切,疯狂的,偏执的,甚至是病态的,最终指向,都是将傅斯珩牢牢地留在身边。

傅斯珩心中酸涩不已。他吻了吻周砚的头发,轻声道:“好,我们一起面对。”

这个“一起”,似乎给了周砚莫大的安慰。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依赖地靠在傅斯珩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倦鸟。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泪水、汗水以及彼此气息交融的味道,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缓缓流淌。

傅斯珩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呼吸也趋于平稳。他知道,周砚的情绪风暴暂时过去了。但他也清楚,这仅仅是暂时的平息,深埋于周砚心底的病灶,并非一个拥抱、几句安抚就能根除。

“睡吧,砚砚,我陪着你。”傅斯珩低声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周砚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周砚轻轻“嗯”了一声,手臂依旧环着傅斯珩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傅斯珩的怀抱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很快便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均匀,不再有那些惊恐的呓语。

傅斯珩却没有睡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看起来无害甚至有些稚气。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拥有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热情和将他拖入深渊的偏执。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洗手间的强迫,想起周砚手腕上狰狞的疤痕,想起苏晚恶毒的诅咒,想起自己在疗养院里的崩溃,想起父亲震怒的脸和砸过来的镇纸,想起刚才那些冰冷的摄像头……这一路走来,充满了痛苦、挣扎、强迫与伤害。

可即便如此,当周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全然依赖地睡在他怀里时,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无法否认的、深沉的爱意与责任。

他爱周砚。这份爱或许从一开始就伴随着阴影和扭曲,但它真实存在,并且早已深入骨髓,与他自身的痛苦和救赎紧紧缠绕在一起。

他轻轻抚摸着周砚的头发,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或许,他之前的想法错了。他总想着要让周砚“正常”起来,符合世俗的期待,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健康”一些。但现在他意识到,周砚就是周砚,他的爱带着与生俱来的偏执和疯狂。试图强行“矫正”,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于让周砚变得“不病”,而在于如何找到一种方式,既能安抚他内心的巨兽,又能让自己在这段关系中获得喘息的空间。这需要极大的智慧、耐心和……或许还有他之前一直回避的、更彻底的接纳。

傅斯珩靠在床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安眠。窗外的月光悄悄挪移,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他思考着未来。看心理医生是必要的,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而且效果未知。在那之前,他需要重新调整和周砚的相处模式。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方面享受着周砚炽热爱意带来的温暖和归属感,另一方面又不断地抗拒和试图推开他带来的窒息感。这种矛盾的态度,只会加剧周砚的不安。

也许,他需要更明确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底线,但不是以对抗的方式,而是以……邀请的方式?邀请周砚进入他的世界,理解他的工作,分担他的压力,而不是将他与外界隔绝。

也许,他需要给周砚一些更“安全”的、能够确认所有权的方式,替代那些极端的行为。比如,更主动的报备(而非被动的监控),更频繁的肢体接触(在双方都舒适的前提下),甚至……是一些更深入的情感交流和承诺。

这是一个艰难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为了怀里这个人,为了他们这段浸透了血与泪的孽缘,他愿意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傅斯珩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周砚放平,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在他身边躺下。他刚躺好,睡梦中的周砚便像是有感应一般,立刻翻过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傅斯珩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将他更紧地搂住。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傅斯珩想,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在无尽的纠缠与痛苦中,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亮,互相折磨,又互相救赎。

夜还很长,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紧密相拥,仿佛可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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