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推开了门。
卧室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僵在了门口。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而在那张他们夜夜相拥而眠的大床上,景象截然不同——
几条看起来柔软却坚韧的黑色皮质束带,从床柱和床尾延伸出来,金属扣件在昏暗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而周砚,正跪坐在床中央,手里拿着其中一条束带,似乎在调试松紧。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黑色真丝睡袍,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紧实的胸膛,下身……似乎空无一物。
听到开门声,周砚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砚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慌乱、被撞破的羞耻,以及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深沉的绝望。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束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哥……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却因为慌乱而掉落在了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傅斯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床上那些明显是精心准备、用途不言自明的束缚带,又落回到周砚那张写满无措和恐惧的脸上。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扯着,一阵阵地发疼,却又奇异地升起一股近乎荒谬的、溺爱般的柔情。
他没有像周砚预想的那样暴怒、质问或是失望地离开。他只是静静地关上了身后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然后一步步地,走向床边。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周砚听来,却如同擂鼓,每一步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周砚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微微发抖,冰蓝色的眼眸里弥漫着水汽,像一只做了错事等待惩罚、却又害怕至极的小狗。
傅斯珩在床边停下,弯腰,捡起了那条掉落的皮质束带。触手冰凉柔韧,内侧似乎还包裹了柔软的绒面,以防伤到皮肤。设计得……很“周到”。
他抬起眼,看向浑身紧绷的周砚,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准备了多久?”
周砚被他平静的态度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傅斯珩没有等他回答,目光扫过其他几条束带,了然地开口:“手腕,脚踝……还有吗?”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周砚因为紧张而并拢的双腿。
周砚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对……对不起……哥……我不是……我只是……”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让他几乎窒息。他怕极了,怕傅斯珩又觉得他变态,觉得他无可救药,怕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暖,再次被他亲手摧毁。
看着他这副样子,傅斯珩心中最后一点因为被“设计”而产生的不适,也烟消云散了。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周砚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周砚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小的泪珠,冰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砚砚,”傅斯珩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看着我。”
周砚被迫对上他的视线,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
“告诉我,”傅斯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下颌,语气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探究,“你想用这些……对我做什么?”
周砚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他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不……我不想……我不想伤害哥……我只是……只是……”他哽咽着,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不真实……”
他抬起泪眼,看着傅斯珩,眼神里是巨大的无助和彷徨。“你太好了……太纵容我了……我怕这是一场梦……怕你一出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怕我醒来……你还是那个……不要我的傅斯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爱意。“我想……如果你真的被我锁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哪里也去不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他终于说出了内心最深处、最阴暗也最真实的恐惧和渴望。不是出于羞辱或惩罚,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扭曲的依赖和爱恋。他想用最物理的方式,确认他的所有物永远不会消失。
傅斯珩听着他的告白,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酸涩得发疼。他想起伦敦那些资料,想起周砚手腕上的疤,想起他抱着自己睡衣自慰时那孤寂的背影……他的砚砚,从未真正从被抛弃的创伤中走出来。他的爱,始终伴随着毁灭性的不安。
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光芒四射、冷静自持的年轻艺术家,此刻却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因为害怕失去,而做出了最笨拙、最极端、也最……可怜的尝试。
傅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周砚近乎绝望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周砚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拿起那条皮质束带,没有看向周砚,而是缓缓地、自己将束带缠绕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贴合着皮肤,金属扣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周砚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停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傅斯珩抬起头,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纵容和无奈的弧度。
“不是想锁吗?”他轻声说,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了周砚的面前,“帮你试一下,松紧合不合适。”
一瞬间,周砚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星辰炸裂,又像是冰川轰然倒塌,激荡起滔天的巨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巨大的酸楚和排山倒海的爱意……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傅斯珩递过来的、被黑色皮质束带缠绕的手腕,那白皙的皮肤在黑色的束缚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而又甘愿的美感。无名指上的铂金指环,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哥……”周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他伸出手,却不敢去碰那条束带,仿佛那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品。
傅斯珩主动将手腕更往前送了送,碰到了周砚冰凉的手指。“来吧,砚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是想要安全感吗?”
周砚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那条束带,覆上了傅斯珩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的皮肤却温热。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傅斯珩,像是在确认这是否又是一个残忍的梦境。
傅斯珩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而温柔,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这一刻,周砚心中那头躁动不安的、渴望禁锢的野兽,奇异地被安抚了。他没有去扣上那个金属扣,而是用力扯开了那条束带,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猛地将傅斯珩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不……不要了……”他把脸埋在傅斯珩的颈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衣领,声音哽咽而混乱,“我不要锁了……哥……我不要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身体因为后怕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镣铐,而是傅斯珩心甘情愿停留的心。而当傅斯珩真的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掌控的快感,而是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和心疼。他舍不得,一丁点都舍不得。
傅斯珩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不锁。”傅斯珩低声应着,声音带着纵容的笑意,“那砚砚想怎么样?”
周砚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被泪水洗过,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里面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爱恋。他抽噎着,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像提出一个最理所当然的要求,小声地说:
“那……哥……你明天……能不能……不去公司了?”
傅斯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看着周砚那双写满期待和一点点狡黠的蓝眼睛,心中软得一塌糊涂。这只“小狗”,放弃了物理的锁链,却换了一种更黏人、更磨人的方式,来达到同样的目的——将他牢牢地“锁”在身边。
他低下头,吻了吻周砚湿润的眼角,尝到了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好。”他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去了。”
周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糖果。他用力抱紧傅斯珩,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咕哝声。
傅斯珩抱着他,看着床上那些散落的、失去了作用的束缚带,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他知道,周砚想把他锁在床上的心,一点没减。只是,那把锁,从冰冷的金属,变成了他自己甘愿画地为牢的温柔。
而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