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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缚茧知温

那抹被周砚点在画布中央的亮黄色,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它并未立刻驱散整片灰暗,却像一个脆弱的承诺,悬置在混沌的中心。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但空气里弥漫的东西已经不同。过去是周砚单方面织就的、密不透风的网,如今傅斯珩主动躺在了这张网的中央,甚至亲手递上了更多的丝线。他不再需要周砚提醒,会主动报备最微小的行程;他不再对周砚替他决定衣着、饮食提出任何异议;他甚至开始将自己工作上的一些决策,拿来询问周砚的意见,尽管那些领域并非周砚所长。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近乎献祭般的交付。

周砚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那死寂的灰暗褪去了一些,但并未恢复伦敦时的凌厉或更早之前的疯狂,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哀恸的温柔。他依旧寸步不离,但那种紧迫的、如同监视般的注视,软化成了一种长久的、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凝望。

他不再摔东西,不再说尖锐的话。傅斯珩的顺从,像一捧柔软的雪,覆盖了他内心躁动的火山口,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地底深处那未曾熄灭的、滚烫的恐慌。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傅斯珩是一件失而复得、却布满了细微裂痕的珍贵瓷器,他必须用最轻柔的力道捧着,才能防止它彻底碎裂。

这种过分的谨慎,有时让傅斯珩感到更加窒息。他宁愿周砚像之前那样,带着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来对待他,至少那代表着一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情感。而不是现在这样,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他那句“傀儡”的指控,有多么深刻地刺伤了对方。

一天晚上,傅斯珩在浴室洗澡。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玻璃隔断。他无意中抬头,看到门外那个模糊的、倚墙而立的身影。周砚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进来,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守卫,又像一个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囚徒。

傅斯珩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隔着布满水珠的玻璃,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擦干身体,穿上周砚为他准备好的睡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周砚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发毛巾,看到他出来,冰蓝色的眼眸动了动,将毛巾递给他,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体贴。

“谢谢。”傅斯珩接过毛巾,声音有些干涩。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傅斯珩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下周……你伦敦那个画廊的年度展,是不是要开幕了?”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需要回去一趟吗?”傅斯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不带任何试探。

周砚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不用。负责人会处理。”

“哦。”傅斯珩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其实……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踏入周砚在伦敦的那个、他曾感到无比自卑和格格不入的世界。

周砚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不用了。”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闷,“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拒绝了他。不是像以前那样,因为占有欲而拒绝他接触外界,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自卑的退缩。他怕傅斯珩在那个光鲜亮丽、属于年轻天才的世界里,再次感受到他们之间那十三年的鸿沟,再次想起他那句伤人的“傀儡”。

傅斯珩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根刺,还深深地扎在周砚心里,并没有因为他的顺从和讨好而消失。

他放下毛巾,走到周砚面前,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砚砚,”傅斯珩看着他那双写满不安和退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去。我想去看看你的世界,你站在光芒下的样子。”

周砚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挣扎、融化。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傅斯珩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伤痕累累的兽。“带我一起去,好吗?”他低声请求,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诱哄。

最终,周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哀恸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决定去伦敦,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周砚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不是为了画展本身,而是为了傅斯珩的这次“莅临”。他亲自确认行程,挑选酒店,甚至细致到傅斯珩在伦敦期间可能需要用到的每一种物品。他的偏执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到完美,确保傅斯珩在他的世界里,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或……轻视。

傅斯珩安静地看着他忙碌,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他知道,周砚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修复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修复着他自己那颗敏感脆弱的心。

出发前夜,周砚替傅斯珩收拾行李。他蹲在行李箱前,将折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进去,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傅斯珩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黑色发顶上,心中一动。

“砚砚。”他轻声唤道。

周砚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两潭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

傅斯珩走到他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款式简洁却做工精致的铂金指环,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这个,”傅斯珩拿起稍大一点的那枚,递到周砚面前,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束缚,也不是承诺。只是一个……记号。”

他顿了顿,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周砚有些愕然的眼睛。“告诉所有可能会看到的人,这个叫傅斯珩的男人,他属于周砚。无论他是三十五岁,四十五岁,还是五十五岁……他都自愿戴着这个标记,只要周砚还需要他。”

这是他思考了很久的方式。他无法用语言彻底消除周砚的不安,那他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将自己“标记”出去,交到周砚手里。

周砚愣愣地看着那枚指环,又看看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涌起了巨大的波澜,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恐慌。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礼物”砸懵了。

“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你……你不用这样的……”

“我想这样。”傅斯珩打断他,语气坚定。他拿起周砚的手,将那枚指环,缓缓地、郑重地,套进了周砚左手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着皮肤的温热,形成一种奇异的联结。

然后,他拿起另一枚,递到周砚手里,伸出自己的左手,静静地看着他。

周砚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接过那枚指环,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捧着滚烫的烙铁。他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傅斯珩,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感。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同样郑重而缓慢的动作,将指环套进了傅斯珩的无名指。

尺寸恰到好处。

当指环彻底套牢的瞬间,周砚猛地将傅斯珩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他把脸埋在傅斯珩的颈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傅斯珩回抱住他,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皮肤,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终于被这滚烫的液体浇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绿色的芽。

“傻瓜……”傅斯珩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哭什么。”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骨血里。

再次踏上伦敦的土地,心境与上一次已是天壤之别。

周砚没有带傅斯珩住酒店,而是去了他在切尔西区的一处公寓。这里与他之前展示给外界的、充满艺术感的工作室不同,更像一个……家。依旧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泰晤士河景,但室内堆满了画作、草图、书籍,生活气息浓厚,甚至有些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雪松香氛混合的味道,是独属于周砚的气息。

画展的开幕夜,周砚坚持要傅斯珩和他一起出席。

“你是最重要的嘉宾。”他替傅斯珩整理着领带,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芒。

傅斯珩看着镜子里并排站立的两人。他穿着周砚为他挑选的深蓝色西装,沉稳内敛;周砚则是一身剪裁独特的黑色礼服,俊美夺目。两枚同款的铂金指环在他们手上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年龄的差距依旧存在,外貌气质也迥然不同,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却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好。”傅斯珩握住周砚替他整理领带的手,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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