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的工作室也开始重新运转。他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将大部分工作都安排在家里进行。巨大的画架支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画布上不再是伦敦时期那种压抑的、黑暗与冰蓝抗争的风格,开始出现一些温暖的、明亮的色调,虽然笔触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凌厉的力量感。
傅斯珩有时会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自己的工作,一抬头,就能看到周砚专注作画的侧影。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年轻俊美的轮廓,微卷的黑发垂落在额前,神情是难得的宁静和投入。
这样的时刻,会让傅斯珩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相爱的伴侣,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一天晚上,傅斯珩接到一个来自海外的重要客户视频会议邀请。由于时差关系,会议开始时已是深夜。他怕打扰到周砚休息,便去了书房。
会议进行到一半,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周砚穿着睡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
傅斯珩对着视频那头说了声“抱歉,请稍等”,然后捂住麦克风,转向周砚:“砚砚?我很快就结束。”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扫视。
傅斯珩感到一阵压力,只好对客户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匆匆结束了会议。
合上电脑,他走到周砚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只是一个工作会议。”
“我知道。”周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傅斯珩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只是不喜欢你在这个时间,和不相干的人‘单独’相处。”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
傅斯珩揉了揉眉心:“砚砚,这是必要的商务往来。”
“必要?”周砚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什么是必要的?钱?资源?还是……傅氏总裁的身份?”他向前一步,将傅斯珩逼到书桌边缘,“哥,你现在不需要那些了。你有我,就够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狂妄,却又透露出他将傅斯珩与过去彻底剥离的决心。他不允许任何属于“过去”的东西,再来分走傅斯珩的注意力,哪怕那是事业和成就感。
傅斯珩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周砚想要的,不仅仅是他的人,而是他的整个世界。一个完全以周砚为中心,彻底与过往割裂的、全新的世界。
他感到一阵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他知道,周砚的这种心态,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一次次推开、伤害所造成的后果。
“好,”傅斯珩再次妥协,他伸出手,环住周砚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以后晚上的会议,我尽量推掉。”
周砚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他回抱住傅斯珩,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哥,我们不需要别人。”他在傅斯珩耳边低语,“只有我们就够了。”
傅斯珩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在心中默默地问自己:真的够了吗?
随着时间推移,傅斯珩发现自己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变得不太愿意出门,对于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厌倦。周砚替他筛选掉大部分的外界信息,他只接触周砚认为“安全”和“必要”的部分。他的生活圈子急剧缩小,最后几乎只剩下周砚一个人。
他有时会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渺小如蚁的人群,感到一种抽离般的恍惚。那个曾经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静决断的傅斯珩,似乎正在慢慢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安静、更加顺从,也更加……依赖周砚的傅斯珩。
周砚显然乐见这种变化。他对傅斯珩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眼神中的满足感和占有欲也日益浓烈。他像是一个精心饲养着珍贵宠物的主人,享受着宠物完全依赖于他的状态。
偶尔,在情动之时,周砚会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呢喃:“哥,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再也别想离开……”
傅斯珩会在那种近乎催眠的告白中,短暂地迷失自己,沉溺于这扭曲却真实的温暖之中。
但清醒的时候,一种细微的不安感,如同水底的暗礁,时不时会冒出来,硌得他心生寒意。
他发现自己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那里曾经被周砚用力抓握过,也曾经被烟头烫伤过。现在伤痕早已淡去,但那种被禁锢和伤害的记忆,却并未完全消失。
他开始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他有时被困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周砚在外面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冰冷;有时,他又仿佛回到了伦敦那个雨夜,周砚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无论他怎么呼喊,都不肯回头。
他从这些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身边,周砚总是立刻醒来,将他紧紧抱住,低声安抚。
“做噩梦了?”周砚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充满关切。
傅斯珩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息。
“嗯。”他含糊地应道,没有说出梦的内容。
他不敢说。他怕看到周砚眼中可能出现的受伤或愤怒。他更怕,那会打破目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
傅斯珩收到了一封来自海外的邮件,是他之前暗中委托的一位独立财务顾问发来的季度报告。关于他那些独立于周砚掌控之外的资产运作情况。他习惯性地用加密方式点开,快速浏览着。
就在这时,周砚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在看什么?”
傅斯珩心中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一动,关掉了邮件页面。他转过身,看到周砚端着杯水站在他身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一些垃圾邮件。”傅斯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水杯放在桌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傅斯珩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圈在其中。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已经回到了干净的桌面界面。
“哥,”周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耳根会微微发红。”
傅斯珩的身体瞬间僵硬。
周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确实有些发烫的耳廓,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秘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傅斯珩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正在酝酿的风暴。
“只是一些……以前投资的后续报告。”傅斯珩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哦?”周砚挑眉,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我还以为,哥已经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
他刻意加重了“无关紧要”四个字。
傅斯珩知道,周砚生气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生气,是一种被背叛、被隐瞒的、积压已久的怒火。
“砚砚,你听我说……”傅斯珩想站起来,却被周砚用力按回椅子上。
“说什么?”周砚俯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如同覆上了寒霜,“说你还留着后路?说你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我?还是说……你随时准备着,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愤怒,让傅斯珩心惊。
“不是的!砚砚!”傅斯珩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些只是……只是习惯性的谨慎!你知道的,在商场上……”
“商场?”周砚嗤笑一声,打断他,眼神充满了嘲讽和受伤,“傅斯珩,你看看你现在!你还站在那个‘商场’里吗?!你现在站在哪里?你在谁的地盘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气势。
傅斯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是啊,他现在在哪里?他在周砚为他构筑的、与世隔绝的堡垒里。他放弃了事业,疏远了人际,几乎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
“我……”傅斯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周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一声巨响,电脑屏幕瞬间碎裂,零件四溅。
傅斯珩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愣住了。
“谨慎?后路?”周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就是你的谨慎?!傅斯珩,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我差点死在伦敦!我把我的一切,我的命都给了你!你呢?!你他妈却还在想着留后路?!”
他的控诉如同冰锥,狠狠刺穿傅斯珩的心脏。他看着周砚那双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的眼睛,看着地上碎裂的电脑,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愧疚、无力感和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傅斯珩也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失控的尖锐,“把我彻底变成一个废物?一个只能依附你生存的傀儡?!周砚,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死寂一片。
周砚死死地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像是骤然碎裂的冰川,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绝望的黑色深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话语。
傅斯珩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恐惧、也最自卑的地方——他怕傅斯珩看不起他,怕傅斯珩觉得他的爱是负担,是扭曲,是……令人作呕的。
看着周砚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绝望,傅斯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后悔了,他不该说那样的话。
“砚砚,我……”他上前一步,想要抱住他。
“别碰我!”周砚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他看着傅斯珩,眼神陌生而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厌恶?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周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一个只想把你变成废物的……变态。”
说完,他不再看傅斯珩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