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傅斯珩毫无睡意。他望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却燃着一团火。那团火,名为悔恨,名为醒悟,更名为失而复得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时,伦敦依旧是阴天,灰蒙蒙的,但傅斯珩却觉得,这灰暗的天空下,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根据邮件中附带的一些零碎信息,以及他之前调查到的周砚常去的几个地方,开始了寻找。他没有直接去周砚的公寓或工作室,那样太唐突,很可能被直接拒之门外。
他去了周砚作品展出的画廊,去了他曾经被拍到出现过的艺术家聚集的咖啡馆,甚至去了那家他曾因药物过量而入院的私立医院附近……像一只固执的、寻找失物的猎犬。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在一个以收藏当代先锋艺术著称的私人博物馆举办的慈善晚宴预展上,傅斯珩再次看到了周砚。
周砚依旧是人群的焦点。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知名艺术评论家交谈。他侧着脸,神情专注,偶尔颔首,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性的微笑。看起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但这一次,傅斯珩不再被他冰冷的外表所迷惑。他看到了周砚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无人注意时,会无意识地微微收紧。那层冰甲,似乎比在画廊那次见到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傅斯珩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静静地等待着。
预展进行到一半,周砚似乎有些厌倦了周围的喧嚣,独自一人走向了连接主厅与一个僻静露台的走廊。
机会来了。
傅斯珩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伦敦夜晚潮湿寒冷的空气。周砚背对着门口,倚在栏杆上,望着楼下花园里模糊的灯影,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傅斯珩轻轻关上了露台的门,隔绝了室内的音乐和谈笑声。
听到动静,周砚缓缓转过身。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傅斯珩时,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冷漠所覆盖。那冷漠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眼底,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傅先生。”他的语气疏离得像是在称呼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看来伦敦的‘巧合’特别多。这次又是‘路过’?”
傅斯珩没有理会他话语中那细微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他一步步走向周砚,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伦敦夜晚潮湿寒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电流在滋滋作响。
“我不是路过,砚砚。”傅斯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跨越重洋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是来找你的。”
这个久违的、亲昵的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周砚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冰蓝色的眼眸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栏杆。
“找我?”周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那弧度却僵硬而勉强,“找我做什么?傅先生是来看我笑话的?看看离开你之后,我过得有多‘好’?看看我是怎么在名利场里如鱼得水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攻击性的急促,像是在用言语筑起最后的防线。
“你看到了?满意了?”周砚盯着他,眼神锐利,却又像易碎的琉璃,“我现在很好,非常好!我的画很多人喜欢,我有很多‘朋友’,我……”
“我收到了那些东西,砚砚。”傅斯珩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周砚紧绷的神经上。他没有拿出打印的文件,只是看着周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份心理评估,住院记录……还有……那张便签。”
周砚脸上的血色,在听到“便签”两个字时,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刚刚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消失无踪,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苍白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冰蓝色的眼眸里,冷漠的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委屈。
“是真的,对吗?”傅斯珩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你那个时候……很疼,对不对?”
“疼”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周砚内心深处那扇紧锁的、装满痛苦和绝望的门。
一直强撑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疼?”周砚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哽咽,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控诉,“傅斯珩,你现在才知道问我疼不疼?!”
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星辰,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愤怒,直直地射向傅斯珩。
“我当然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你以为那是什么?是擦破皮吗?是感冒发烧吗?!”
“那是你把我的心挖出来,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周砚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你说为了我好?!你问过我需不需要这种‘好’吗?!”
“我一个人在机场……我看着你头也不回地走掉……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他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地颤抖,“我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全都是你……全都是你不要我的样子!”
“那些药……吃了好像就不那么想了,就能睡着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后怕和迷茫,“可是醒过来……更疼……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呼吸都是疼的……”
“他们说我病了……说我有问题……”周砚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摇着头,泪水涟涟,“可是我控制不住……哥,我控制不住啊……我这里……”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好空,好冷……像破了一个大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冰冷、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痛苦和脆弱。他不再是那个光芒四射的年轻艺术家,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社交宠儿,他只是一个被至爱之人抛弃、伤痕累累、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孩子。
傅斯珩看着他崩溃大哭的样子,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心脏像是被凌迟一般,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上前,不顾周砚微弱的挣扎,用力将他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砚砚……对不起……”傅斯珩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滑落,滴在周砚的颈窝,“是哥哥混蛋……是哥哥错了……我不该推开你……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
周砚起初还在他怀里挣扎,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像是要发泄所有的委屈和怨恨。但傅斯珩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要将他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去温暖他那颗被冻僵的心。
渐渐地,周砚的挣扎弱了下去。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最终,彻底瘫软在傅斯珩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地回抱住傅斯珩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膀,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饱经风霜的小船。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从喉间溢出,不再是歇斯底里的控诉,而是变成了委屈的、依赖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啜泣。
“呜……哥……我好想你……”他趴在傅斯珩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是不是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
“没有!从来没有!”傅斯珩心如刀绞,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地吻着他的头发,他的耳廓,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是哥哥蠢,是哥哥笨!是哥哥被那些该死的顾虑蒙住了眼睛!你很好,砚砚,你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好!是我不配……是我不懂得珍惜……”
露台上,寒冷的夜风依旧,但相拥的两人之间,却涌动着一股悲恸而又温暖的洋流。周砚趴在傅斯珩肩头,哭得像个孩子,仿佛要将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和绝望,都通过泪水尽数宣泄出来。
傅斯珩则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西装外套,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低语着道歉、爱语和保证。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周砚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在他面前,彻底碎裂、融化。露出来的,是那颗依然炽热、依然深爱着他、却也布满伤痕的、柔软的内核。
他知道,修复之路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重新拥抱住了他的砚砚,真正的、完整的砚砚。而这一次,他发誓,会用尽余生所有的爱和温暖,去抚平他每一道伤痕,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寒冷的深渊里独自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