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回到了国内。那座熟悉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比伦敦更加冰冷和空洞。公司的事务依旧繁忙,下属们依旧恭敬,商业伙伴依旧客套,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精准地处理着每一份文件,做出每一个决策,效率甚至比以往更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被掏空,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只是机械地运转着。
周砚最后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和他那句“我们早就结束了”,如同梦魇,日夜缠绕着他。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晨光熹微。偶尔勉强入睡,也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有时是周砚在雨巷中绝望的眼神,有时是他在画廊里与年轻女孩谈笑风生的画面,更多的,是那句“两年前,在机场,我就已经死了”。
他开始回避任何可能触发回忆的事物。不再去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餐厅,绕开那些有着相似装潢的场所,甚至换掉了惯用的、带着一丝冷冽雪松尾调的须后水。他试图将周砚的痕迹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
然而,越是逃避,记忆就越是无孔不入。
在一次与欧洲客户的高层视频会议上,对方负责人的助理,一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年轻男孩,无意中在镜头前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侧影,那抹蓝色,让傅斯珩瞬间失神,差点漏听了关键的合作条款。
他发现自己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会在听到某些特定的英文词汇时心脏漏跳一拍,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忍不住再次搜索那个已经刻入骨髓的名字——Zyan Zhou。
搜索结果里,周砚的消息越来越多。他的画作在伦敦乃至欧洲的重要展览上引起轰动,被誉为“东方神秘主义与西方表现主义完美结合的新锐力量”。采访中,他操着流利的英式英语,谈吐自信,观点犀利,偶尔流露出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迷人又疏离。媒体用“冰川下的火焰”来形容他作品中蕴含的激烈情感与本人外表的冷静自持。
傅斯珩看着屏幕上那张日益成熟、俊美得令人心惊的脸庞,看着他被鲜花、掌声和仰慕者包围,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他的砚砚,真的已经走得很远很远,远到他再也触及不到了。
年龄的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三十七岁的生日悄然而过,他没有任何庆祝,只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看着日历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四十岁仿佛一个巨大的门槛,正在前方等着他。而周砚的二十四岁,却如同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
他甚至开始考虑接受一些朋友“好意”安排的相亲。对方多是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的女性,与他年龄相仿,是世俗意义上“合适”的结婚对象。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平稳,正常,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然而,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场煎熬。他看着对面优雅得体的女性,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砚那双冰蓝色的、时而疯狂时而脆弱的眼眸。他发现自己无法对任何除了周砚以外的人,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和冲动。
他就像一座孤岛,被自己设定的牢笼紧紧困住,外面是汹涌的、名为“现实”和“时间”的海水,而他唯一的救赎,却已被他亲手放逐。
就在傅斯珩深陷于这种自我厌弃和绝望的循环中,几乎要放弃挣扎时,一封来自伦敦的加密邮件,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邮件发自一个陌生的地址,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链接。
「想知道他离开机场后真正发生了什么吗?」
发件时间,是两天前。
傅斯珩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是无聊人士的恶作剧。但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熄灭的、关于周砚的火苗,却疯狂地燃烧起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那个附件链接。
链接跳转到一个需要密码的私人云盘文件夹。密码提示问题是:「他手腕上疤痕旁边的痣,在哪只手臂?」
傅斯珩的呼吸瞬间停滞。如此私密的问题,除了极其亲近的人,不可能知道。周砚左手腕内侧,那道狰狞疤痕的旁边,确实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在他苍白细腻的皮肤上,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他颤抖着输入了答案:「左」。
文件夹应声打开。
里面没有视频,没有照片,只有几份扫描文件。第一份,是一份日期标注为两年前、周砚离开后不久的心理评估报告副本,来自伦敦一家顶级的私人心理诊所。报告用了大量专业术语,但核心结论清晰得刺眼:患者遭受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重度抑郁和解离性症状,有强烈的自毁倾向……评估期间需要24小时监护。
第二份,是几乎同一时期的住院记录,原因:药物过量导致的急性中毒。入院时情况危殆。
第三份,是一年多前的,另一家康复中心的阶段性评估,情况有所好转,但仍有显著的情感隔离和信任障碍。
最后一份,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有些模糊的便签纸照片。上面是熟悉的、带着一丝凌厉笔锋的字迹,是周砚的笔迹,用中文写着:
「他不要我了。」
「活着,很疼。」
「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日期,是他离开后第一个星期。
轰——!
傅斯珩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上。
PTSD……药物过量……自毁倾向……情感隔离……
「他不要我了。」
「活着,很疼。」
「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原来……原来他说的“两年前,在机场,我就已经死了”,并不完全是气话,也并不完全是心死的隐喻。他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承受了远比傅斯珩想象中要多得多的痛苦和挣扎。
自己当年那句冷酷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决定,差点真的杀死了他。
而自己这两年,在干什么?在自怨自艾,在可笑的年龄焦虑中裹足不前,甚至还在伦敦,因为他表面的风光和冷漠,而感到受伤和委屈?
巨大的愧疚、悔恨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将傅斯珩彻底淹没。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为眩晕和脱力又跌坐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到洗手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衬衫。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残忍。
他以为放手是保护,却差点成了刽子手。他以为年龄是鸿沟,却不知在生死面前,这一切多么微不足道。
周砚在伦敦展现出的冰冷、强大、甚至是游戏人间的姿态,哪里是什么蜕变和新生?那分明是一层厚厚的外壳,一层用血泪和痛苦凝结成的、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冰甲!
而自己,竟然真的被他那副样子骗了过去,甚至还因此退缩了。
傅斯珩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愚蠢和懦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去找周砚。立刻,马上。
他不在乎周砚会不会再次用冰冷的态度对他,不在乎会不会被羞辱,甚至不在乎周砚身边是否已经有了别人。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周砚一个人待在那片寒冷的冰原里。他要去告诉他,自己错了,后悔了,他从未停止过爱他。他要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壳里拉出来,哪怕只能撬开一丝缝隙。
年龄差?去他妈的年龄差!只要周砚还愿意要他,只要周砚还需要他,别说三十七岁和二十四岁,就是四十七岁和三十四岁,五十七岁和四十四岁……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傅斯珩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他迅速安排了公司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订了最快一班飞往伦敦的机票。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他反复看着手机里那份便签的照片,看着那几句绝望的话语,心痛的窒息感一阵阵袭来。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周砚的心扉不会轻易再次为他打开,过去的伤害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抚平。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用尽余生所有的耐心和爱意,去弥补,去守护。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