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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缚茧知温

死了……

傅斯珩痛苦地闭上眼,用手臂挡住眼睛,试图阻隔那无孔不入的疼痛和悔恨。他想起周砚离开时那万念俱灰的背影,想起这两年来自己每一个被思念和自责啃噬的夜晚,想起刚才在画廊里,周砚那如同看陌生人般的眼神……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低估了周砚对他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以为放手是成全,却不知那是将两人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吗?

周砚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抓着他的手腕,哭着哀求“别不要我”的少年了。他拥有了新的人生,新的世界,新的……可能不再需要他的未来。

自己这个三十七岁的“老男人”,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他?

年龄的自卑,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啃噬着他的心。

……

接下来的几天,傅斯珩如同行尸走肉。他机械地完成了在伦敦剩余的工作,谢绝了所有的社交邀请,将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

他试图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周砚,但那个冰冷而强大的身影,却无时无刻不占据着他的思绪。他甚至开始病态地搜索关于周砚的信息——他在伦敦艺术圈的崛起,他获奖的作品,他参加的展览……每一条信息,都像是在提醒他,周砚已经飞得有多高,多远,而自己,还停留在原地,甚至因为那愚蠢的年龄焦虑而固步自封。

离开伦敦的前一晚,傅斯珩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了那家画廊附近。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画廊似乎正在举办另一个私人活动,门口停着不少豪车。

傅斯珩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像一个窥视者,默默地望着那扇灯火通明的门。

就在这时,画廊的门开了。一群人谈笑着走了出来。其中,周砚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今晚穿得比较休闲,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依旧显得长身玉立。他身边围绕着几个同样年轻、打扮时髦的男女,有东方面孔,也有西方面孔。他们似乎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周砚偶尔会点头,或简短地回应几句,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冷峻而迷人。

一个穿着亮片短裙、身材火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金发女孩,格外热情地贴在周砚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她甚至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周砚的胳膊。

周砚并没有推开她,只是微微侧头,对那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立刻笑得花枝乱颤。

那一刻,傅斯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看啊,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生活。年轻,活力,充满无限可能。有漂亮的女孩大胆地示爱,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畅谈艺术……而不是和自己这个沉闷、无趣、即将步入中年的男人,纠缠在那段不见天日的、扭曲的关系里。

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傅斯珩苦涩地想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仿佛那样就能隔绝这刺眼的一幕。

然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周砚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目光倏地扫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街角阴影里的他。

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直直地射向傅斯珩。

傅斯珩浑身一僵,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周砚看着他那副狼狈躲藏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那个金发女孩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然后,在同伴们好奇的目光中,周砚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傅斯珩走了过来。

傅斯珩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逃,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砚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傅斯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松节油、颜料和冷冽雪松的气息,只是这气息,似乎比两年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傅先生,”周砚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傅斯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我想你了?说我后悔了?说他嫉妒那个能挽着他胳膊的女孩?

在周砚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我……路过。”傅斯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路过?”周砚挑眉,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再次浮现,“这么巧,连续两天,都在我出现的地方‘路过’?”

傅斯珩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无力反驳。

周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但最终沉淀下来的,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傅斯珩,”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力,“两年前,是你亲手推开我的。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傅斯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傅斯珩垂下眼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掩去了其中的痛苦和狼狈,“我没有……我只是……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放心?”周砚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傅斯珩完全笼罩,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以什么身份,来对我放不放心?哥哥?还是……前情人?”

“前情人”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傅斯珩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周砚那双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嘲弄的眼睛。

“周砚!”他忍不住带上了怒意,声音却因为心虚和痛苦而微微颤抖,“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那我该怎样说话?”周砚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像两年前那样,哭着求你别不要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笑着对你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傅斯珩,里面翻涌着傅斯珩看不懂的、黑暗而汹涌的情绪:“傅斯珩,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傅斯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炙烤,滋滋作响,痛不欲生。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周砚如何对待他?是他先放的手,是他先背弃了承诺。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傅斯珩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周砚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讽刺,“傅斯珩,你的对不起,太廉价了。”

他不再看傅斯珩,目光转向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你走吧。回你的世界去。我们……早就结束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决绝地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傅斯珩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与那群等待他的年轻同伴汇合,然后一起坐上路边等候的车,消失在伦敦的街头。

他独自一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仿佛被全世界遗忘。

周砚最后那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将他彻底打入了地狱。

“我们……早就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从他两年前说出那个“是”字开始,从他亲手将周砚推开开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以为自己是为了周砚好。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爱情,那是他荒芜生命中,唯一的光,唯一的热,唯一的……灵魂归宿。

而现在,这束光,亲手被他掐灭了。

傅斯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伦敦的夜景,心中一片死寂。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打扰他?

年龄的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三十七岁的他,和二十四岁的周砚,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三年的时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和心态。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

第二天,傅斯珩登上了返回国内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傅斯珩靠在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伦敦城,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怅惘和悔恨。

他以为这次伦敦之行,或许能有一个了断,或许能找到一个答案。但现在他才发现,他只是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他爱周砚,从未停止过。年龄的焦虑,世俗的眼光,在失去周砚的痛苦面前,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可是,醒悟得太晚了。

周砚已经向前走了,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出了那段充满痛苦和挣扎的过去。而他,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地,抱着那些可笑的顾虑和自我牺牲,画地为牢。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无垠的云海。

傅斯珩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没有了周砚,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一片虚无。

或许,这就是对他当初懦弱和自私的惩罚。

他终究,还是弄丢了他的砚砚。

永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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