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傅斯珩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周砚冲过来质问他,或许是冷漠地无视他,或许是带着恨意地嘲讽他……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彻底的、云淡风轻的……无视。
仿佛他们之间那纠缠了数年、刻骨铭心的一切,都只是他傅斯珩一个人的幻觉。
周砚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画廊深处走去。他所到之处,无不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人们议论着他的才华,他刚刚在伦敦艺术界崭露头角的惊人成就,他神秘的身世背景,以及他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面孔。
傅斯珩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边缘的配角,周围的喧嚣和光芒都与他无关。他看着周砚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自信、充满了属于二十四岁的、耀眼夺目的生命力。
而自己呢?三十七岁,站在这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年龄带来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在这一刻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果然……已经不配了。
傅斯珩默默地放下酒杯,转身,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傅先生,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傅斯珩回头,是今晚酒会的主办方之一,一位颇具声望的艺术赞助人。
“有什么事吗?”傅斯珩勉强维持着镇定。
“是这样的,”那位赞助人笑容可掬地说,“我们非常欣赏傅先生在商业领域的成就,同时也对您独特的眼光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移步内厅,欣赏几幅我们刚刚收藏的、尚未公开展出的作品?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
傅斯珩本想拒绝,但对方态度诚恳,加之这确实是一个拓展业务的机会,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内厅比外间更加私密安静,灯光也更暗一些。墙上只悬挂了寥寥数幅画作,但每一幅都透着不凡的气息。
而周砚,正站在其中一幅巨大的画作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专注地欣赏。
傅斯珩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赞助人笑着走上前,对周砚说道:“Zyan,给你介绍一位来自东方的朋友,傅斯珩先生,一位非常成功的企业家。傅先生,这位是我们画廊最炙手可热的年轻艺术家,Zyan
Zhou。”
周砚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傅斯珩身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傅先生,你好。”周砚伸出手,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纯正的英伦口音,礼貌而疏离。
傅斯珩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地抚摸过他,禁锢过他,也温柔地拥抱过他。他喉结滚动,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伸出手,与那只手轻轻一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冷冽气息的电流,仿佛顺着相贴的皮肤,瞬间窜遍傅斯珩的全身,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而周砚,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触即分,收回了手。
“Zyan的这幅新作,融合了东方水墨的意境和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手法,非常独特。”赞助人热情地介绍着,“傅先生觉得如何?”
傅斯珩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周砚脸上移开,投向那幅画。
画布上是浓重得近乎压抑的墨色,层层叠叠,仿佛无尽的深渊。但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深处,却有一抹极细微、却极其锐利的冰蓝色,如同被囚禁在永夜中的极光,挣扎着,想要冲破一切束缚。那抹蓝色,与他记忆中周砚的眼睛,如此相似。
“很……震撼。”傅斯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痛苦。”
他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周砚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淡淡地开口:“艺术本就是情感的宣泄。看来傅先生很有共鸣。”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赞助人似乎对两人的“交流”很满意,又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走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内厅里,只剩下傅斯珩和周砚,以及那幅压抑而绚烂的画。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傅斯珩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问“你过得好吗”,想解释当年的不得已,想告诉他这两年的思念……但在周砚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神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吐出一句:“你……长大了。”
周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人总是要长大的。傅先生不也……变了吗?”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傅斯珩依旧俊朗,却难掩岁月沉稳痕迹的脸庞。
傅斯珩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听出了周砚话语中那细微的、关于年龄的暗示。
“是啊,”傅斯珩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苦涩,“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傅先生没有其他指教,”周砚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送客的意味,“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要走了。
傅斯珩猛地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砚砚!”
这一声呼唤,带着两年积压的所有情感,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周砚准备离开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终于不再是毫无波澜,里面翻涌着一种傅斯珩看不懂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他盯着傅斯珩,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
“傅先生,”周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傅斯珩紧绷的神经上,“这里没有你的‘砚砚’。”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否定。
“两年前,在机场,我就已经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决绝地离开了内厅,没有再看傅斯珩一眼。
傅斯珩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
“这里没有你的‘砚砚’。”
“两年前,在机场,我就已经死了。”
周砚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傅斯珩的心脏,瞬间将那里冻僵、击碎。
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疏离。直到周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傅斯珩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内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幅画中挣扎的冰蓝色。那抹颜色,此刻在他看来,像极了周砚眼中彻底熄灭的光,也像极了自己心中那片荒芜死寂的冻土。
原来,彻底的失去,是这样的感觉。
比当初亲手推开他时,更加绝望。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他以为自己的决定是为了周砚好。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谓的“为你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和自私。他亲手扼杀了那个深爱着他的“砚砚”,将他变成了如今这个冰冷、强大、却也……不再需要他的周砚。
年龄的差距,世俗的压力,在此刻看来,都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他失去的,不是一段不被允许的感情,而是他灵魂中唯一的光和热。
傅斯珩在画廊里不知呆了多久,直到酒会散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他才如同游魂一般,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伦敦的夜,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也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异国的街头,周围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语言。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回到下榻的酒店,傅斯珩将自己扔进沙发里,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周砚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蓝眼睛,和他最后那句决绝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两年前,在机场,我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