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离开后的最初几个月,傅斯珩几乎是凭借着一种麻木的本能在生活。
傅承岳似乎遵守了某种诺言,在周砚离开后,对傅斯珩的打压有所缓和。傅斯珩凭借着残存的人脉和过硬的能力,勉强保住了投资公司的骨架,开始一点一点地重建。他把自己投入到无休无止的工作中,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敢有一刻停歇。因为一旦停下来,那种蚀骨的思念和深入骨髓的空虚就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搬离了那个和周砚共同生活过的公寓,住进了公司附近一套更简洁、也更冰冷的酒店式服务公寓。这里没有任何周砚的痕迹,没有他惯用的冷冽雪松香氛,没有他随手乱放的素描本,没有他撒娇耍赖时要抱抱的温度……仿佛那样,他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偶尔会从伊莎贝拉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周砚的只言片语——他被送到了英国,进入了伊莎贝拉家族势力范围内的一所顶尖艺术学院继续深造,他似乎很“安静”,没有反抗,没有闹,只是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
“安静”这个词,让傅斯珩的心揪得更紧。他宁愿周砚闹得天翻地覆,那样至少证明他在乎。如此的“安静”,反而像是一种心死的征兆。
时间如同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流逝。一年,两年。
傅斯珩三十七岁了。
他的投资公司在他的苦心经营下,逐渐走出了低谷,甚至比离开傅家前规模更大,业务更稳健。他在新的领域站稳了脚跟,重新获得了业内的尊重。他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也……更加沉默。
外表上,他依旧是那个清冷俊朗、气质卓然的傅斯珩,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男性的魅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某个部分,从周砚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彻底荒芜。
两年来,他从未主动联系过周砚,周砚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任何音讯。他们仿佛两条相交后的直线,在经历了最激烈的碰撞后,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行越远。
随着三十七岁生日的临近,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恐慌开始在傅斯珩心底蔓延。
三十七岁,距离不惑之年只有一步之遥。而周砚,才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多么年轻的年纪。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他应该在伦敦、在巴黎、在纽约,在最繁华的都市,穿着最时尚的衣服,身边围绕着最鲜活、最优秀、与他年龄相配的男男女女。他应该尽情挥洒他的才华,享受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而不是……被自己这个即将老去的人,拴在一条不见天日的船上。
傅斯珩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挺拔的身影,却仿佛能看到时间在自己身上流逝的痕迹。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想起伊莎贝拉的话,想起自己当初让周砚离开的理由。
“我不能那么自私……”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自我否定。
他开始刻意回避所有可能听到周砚消息的渠道。他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彻底切断与伊莎贝拉那点微弱的联系,让周砚真正地、完全地脱离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正在逐渐风化的礁石,而周砚是奔流不息的活水,他不能,也不该成为阻挡对方前行的障碍。
就在傅斯珩深陷于这种日益沉重的年龄焦虑和自我怀疑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商业合作机会,将他推向了命运的又一个十字路口。
一个跨国集团计划在亚洲寻找战略合作伙伴,共同开发一个大型的城市更新项目。傅斯珩的公司凭借其出色的业绩和口碑,进入了最终候选名单。而最终的决定性会议,定在了伦敦。
收到邀请函的那一刻,傅斯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伦敦……周砚就在那里。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应该避开。既然决定放手,就不应该再有任何牵扯。
但内心深处,那个被他强行压抑了两年、名为“周砚”的种子,却疯狂地破土而出,叫嚣着想要再见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过得好不好。
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傅斯珩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工作。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冷静地安排好了去伦敦的行程。
……
伦敦的天气总是带着一种湿润的阴冷,雾气弥漫,与记忆中那个雨巷的夜晚有着某种相似的气息。
商业谈判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傅斯珩的专业和能力赢得了对方的高度认可,项目合作基本敲定。会议结束后,对方负责人热情地邀请傅斯珩参加当晚在一个私人艺术画廊举办的答谢酒会。
傅斯珩本想拒绝,但对方盛情难却,加之这确实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他最终还是应允了。
画廊位于伦敦市中心一个充满历史感的街区。古老的建筑内部被改造得极具现代艺术感,挑高的空间,纯白的墙壁,灯光设计巧妙,衬托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幅先锋画作。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艺术交融的浮华气息。
傅斯珩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他礼貌地与各方人士寒暄,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但眼神深处,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探寻。
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就在这时,画廊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有更重要的人物到场。
傅斯珩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后,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众画廊负责人和艺术评论家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晚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微卷的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为他过于立体的混血五官增添了几分不羁的优雅。两年时光,褪去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少年的青涩,雕刻出更加分明锐利的轮廓。他的皮肤似乎因为常年待在室内而显得更加白皙,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画廊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如同经过千年冰雪淬炼的宝石,深邃、冰冷,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和……一种傅斯珩从未见过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
是周砚。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眼神偏执痴狂的“砚砚”,也不再是那个在雨巷中绝望地堵住他的年轻野兽。他像是脱胎换骨,涅槃重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光芒四射的男人。
傅斯珩僵在原地,手中的香槟杯几乎要握不住。他贪婪地、近乎失礼地凝视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自豪与失落的洪流,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周砚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目光。他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视过来,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傅斯珩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傅斯珩清晰地看到,周砚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愕然,随即,那愕然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所取代。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在傅斯珩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继续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社交式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