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岳的手段,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且不留余地。在傅斯珩与周砚离开傅家,试图在外界构筑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不久后,傅家的压力便如影随形,不仅仅是在商业上对他们进行围追堵截,更是在社交层面彻底将他们孤立。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在预料之中。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周砚外出处理自己设计公司因傅家施压而濒临解体的剩余事务。傅斯珩独自留在他们租住的公寓里,处理着自己投资公司最后的清算工作。门铃在这时响起。
门外站着的是伊莎贝拉,以及四位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陌生男人。伊莎贝拉依旧妆容精致,衣着华贵,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焦灼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Zyan呢?”伊莎贝拉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傅斯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他出去了。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伊莎贝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傅斯珩,事到如今,你觉得还有用吗?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我是来带我儿子走的。”
傅斯珩的心脏猛地一沉:“去哪里?”
“离开这里,出国。去一个他找不到,你们也永远联系不上的地方。”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冷,“这是你父亲最后的底线。要么,他主动离开,你们还能保留一丝体面,保留你……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回到傅家的可能。要么,傅家会用更强硬的手段,到时候,你们连这点选择的余地都不会有。”
傅斯珩沉默地站在门口,秋雨的湿气仿佛透过门缝,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知道伊莎贝拉说的是事实。傅承岳有能力做到,而且绝不会手软。相比起两败俱伤,让周砚“主动”离开,似乎是目前看来对周砚伤害最小的方式。至少,他能安全,能拥有一个看似正常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这个“哥哥”彻底拖入不见天日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他……不会同意的。”傅斯珩的声音干涩。
“所以需要你的配合,傅斯珩。”伊莎贝拉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让他走。你还嫌你毁他毁得不够吗?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你要让他一辈子背着悖伦的罪名,跟你一起躲躲藏藏,永远活在阴影里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傅斯珩心上最脆弱的地方。苏晚的诅咒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肮脏”、“令人作呕”、“不得安宁”……是啊,他怎么能如此自私?周砚还那么年轻,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被自己这棵即将腐朽的枯树紧紧缠绕,一同沉沦。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周砚带着一身湿气走了出来。他看到门口的阵仗,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凝结成冰。
“母亲?”周砚快步上前,下意识地将傅斯珩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伊莎贝拉和她身后的男人,“你们来干什么?”
“Zyan,跟我回去。”伊莎贝拉语气强硬,“立刻,马上。”
“不可能。”周砚斩钉截铁地拒绝,手紧紧握住傅斯珩微凉的手腕,“我在哪里,哥在哪里。这就是我的家。”
“家?”伊莎贝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就是你所谓的家?一个租来的破公寓?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男人?”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傅斯珩,“Zyan,别再执迷不悟了!你父亲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那就让他试试看!”周砚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火焰,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挡在傅斯珩面前,寸步不让。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傅斯珩却轻轻挣脱了周砚的手。
周砚愕然回头。
傅斯珩没有看周砚,他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跟他说。”
他拉着周砚,走进了公寓,关上了门,将伊莎贝拉一行人暂时隔绝在外。
“哥?”周砚不解地看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安和困惑,“你别听她胡说!我们不用怕他们……”
“砚砚,”傅斯珩打断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周砚被雨水打湿的、微卷的黑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戚,“你听我说。”
周砚紧紧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不听!你又要推开我是不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你只有我了!”
看着周砚眼中瞬间涌起的恐慌和偏执,傅斯珩的心像被凌迟一般疼痛。他何尝不想不顾一切地留下他?但他不能。
“不是推开你。”傅斯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只是暂时的分开。”
“没有暂时!”周砚低吼,将他死死抱进怀里,声音带着哽咽,“一天都不行!一秒都不行!哥,你别想骗我!你是不是又想不要我了?”
傅斯珩感受着周砚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颤抖,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偏执和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砚砚,你看清楚。”傅斯珩推开他一些,指着这间简陋的公寓,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们现在有什么?我的公司快完了,你的设计室也举步维艰。傅家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我不在乎!”周砚急切地表白,“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傅斯珩猛地提高声音,眼中终于泄露出一丝痛苦,“我在乎你才二十二岁!我在乎你本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我在乎你因为我,要承受这些本不该你承受的指责和压力!砚砚,你看看我,我比你大十三岁,我马上就要四十了!我不是二十出头、可以陪你不管不顾折腾的年纪了!”
年龄差,这个傅斯珩一直刻意忽略、却始终横亘在心间的刺,在此刻,被他亲手血淋淋地拔了出来,展示在周砚面前。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傅斯珩,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年龄这个问题。“我不在乎你多大!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
“可是社会在乎!世俗在乎!时间也在乎!”傅斯珩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苍凉,“等我四十岁,五十岁,你呢?你还正年轻。到那时候,你会发现,你被我这个老男人耽误了最好的年华。砚砚,我不能那么自私。”
“你不是……”周砚摇着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傅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而理智,“所以,你需要离开。你需要时间去成长,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去确认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一时的迷恋,还是真的能经受住时间和现实的考验。”
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冠冕堂皇,也最伤人的理由。
周砚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傅斯珩,”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嘶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想我走?”
傅斯珩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冰蓝色眼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抽搐、疼痛。他看到了周砚眼中的绝望、不信,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爱恋。他几乎要溃不成军。
但他不能。
他想起周砚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想起他在疗养院里崩溃的模样,想起他因为自己而承受的一切……他不能再让这个年轻人为了自己,毁掉整个人生。
“是。”傅斯珩听到自己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牵连,“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离开,对彼此都好。”
一瞬间,周砚眼中的光芒碎裂了。那种碎裂,不是激烈的崩溃,而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他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傅斯珩的手,后退了一步,冰蓝色的眼眸像骤然失去了所有星辰的夜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他看了傅斯珩很久,很久。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了公寓的门。
伊莎贝拉和那四个男人还等在外面。
周砚没有再看傅斯珩一眼,径直走向电梯,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孤绝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苍凉。
“砚砚!”傅斯珩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傅斯珩的视线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傅斯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窗外,秋雨依旧下个不停,敲打着玻璃,像是永无止境的哀歌。
他终究,还是亲手推开了他的砚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