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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缚茧知温

那场惊世骇俗的家族议事厅对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彻底改变了傅斯珩和周砚的生活轨迹。离开傅家老宅时,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再也无法分割的命运。

傅承岳的震怒与决绝并非虚张声势。在傅斯珩和周砚搬入新公寓的第二天,打压便接踵而至。傅斯珩暗中经营的那家投资公司,几个重要的合作方相继以各种理由提出解约或暂停合作,资金链瞬间变得紧张。周砚的设计公司也未能幸免,原本谈好的项目被无故搁置,甚至有竞争对手开始恶意挖角他的核心团队成员。

新租的公寓位于市区一个不算顶奢但环境清幽的小区,面积不大,装修简约,与之前那间充斥着监控与冰冷奢华的公寓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傅家的眼线,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体面,只有属于他们两人的、尚且陌生的空气。

最初的几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一方面是挣脱牢笼后的、如释重负的轻快,另一方面,则是面对未知未来的、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与压力。傅斯珩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他不再需要穿戴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常常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或柔软的羊绒毛衣,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却也褪去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易碎的柔和。

周砚将他的沉默与偶尔的失神尽收眼底。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用激烈的言语或行动去打破这种沉默,强迫傅斯珩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只是更加沉默地、细致地打理着关于他们生活的一切。

他包揽了所有家务,从打扫卫生到洗衣做饭。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家二少爷,如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研究菜谱的样子,竟也有模有样。他记得傅斯珩挑剔的胃,记得他偏好清淡的口味,记得他夜里工作需要一杯温牛奶才能睡得安稳。他会提前熨烫好傅斯珩第二天要穿的衣物,会在傅斯珩对着电脑处理投资公司烂摊子、眉头紧锁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绿茶。

他的存在,像一张无声的、细密的网,温柔地包裹着傅斯珩,替他隔绝了部分外界的风雨,也一点点渗透进他因巨变而有些麻木的感知里。

然而,压力并非只来自外部。深夜,傅斯珩开始被噩梦纠缠。有时是父亲傅承岳失望而震怒的脸,有时是苏晚扭曲着面容发出恶毒的诅咒,有时是家族会议上那些鄙夷、审视的目光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更多的时候,是那片深不见底的、代表着失去和孤寂的黑暗。

这天夜里,傅斯珩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站在一片虚无中,周围所有的人——父亲、家族成员、曾经的商业伙伴——都背对着他,渐行渐远,任凭他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回头。巨大的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哥?”

几乎在他醒来的瞬间,身边便响起了周砚带着睡意却立刻清醒的声音。温暖的躯体靠近,一只手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额头。

“做噩梦了?”周砚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开灯,仿佛知道刺眼的光线会加剧傅斯珩此刻的不安。

傅斯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力地反手抓住了周砚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周砚身上那熟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冷冽味道,这味道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脸埋进了周砚的颈窝。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傅斯珩很少……不,是几乎从未有过如此主动寻求依靠和安慰的姿态。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总是带着一丝隐忍和克制。

傅斯珩的脸颊紧贴着周砚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他深吸着气,周砚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一道屏障,驱散了些许噩梦带来的寒意。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充满了无声的交流与抚慰。

良久,傅斯珩才动了动。他的额头依旧抵着周砚的肩膀,声音从紧贴的肌肤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噩梦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哽咽的脆弱。

“砚砚……”

他唤道,这两个字仿佛在唇齿间辗转了许久,才带着沉重的分量吐露出来。

周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圈住,下巴轻轻蹭着傅斯珩柔软的黑发,低声回应:“嗯,我在。”

傅斯珩又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说,是在确认某种决心。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清晰的,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依赖和孤注一掷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话:

“砚砚……哥以后……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重重地砸在了周砚的心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却蕴含着傅斯珩此刻全部的心境——他与过去三十五年的生活彻底割裂,失去了家族的身份、地位、以及那层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社会关系网。他抛弃了一切,赌上了所有,换来的,是眼前这个年轻、偏执、曾带给他无尽痛苦却也成了他唯一救赎的“弟弟”。

这是一种交付,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他将自己残破的、从家族废墟中挣扎出来的未来,完全交到了周砚手中。

周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震动与狂喜。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不是用强迫,不是用威胁,而是在傅斯珩清醒的、自主的意识下,得到的确认。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傅斯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哥……”周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你不会只有我。你会有我,有我们的家,有我们以后的所有日子。”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傅斯珩的发顶,是一个不带情欲,只有无尽怜惜与承诺的吻。

“我会一直在,”周砚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承诺,像是在立下永恒的誓言,“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你甩不掉我的,傅斯珩。”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是在愤怒或对峙时,而是在许下最沉重诺言的此刻,带着一种异样的亲密与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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