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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缚茧知温

冲突最终在一次家族会议上彻底爆发。

那是在老宅的议事厅,傅家核心成员几乎悉数到场。傅承岳端坐主位,脸色凝重。会议的主题本是讨论一项重要的家族投资,但很快,话题就被引到了傅斯珩和周砚的“丑闻”上。

傅雅率先发难,阴阳怪气地指责傅斯珩行为不端,带坏家族风气,不配担任集团要职。几个向来与傅斯珩有利益冲突的叔伯也纷纷附和。

傅斯珩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疲惫,仿佛又回到了被苏晚诅咒时的那种绝望境地。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就在气氛越来越压抑,傅承岳即将再次施压,要求傅斯珩当众表态与周砚划清界限时——

“砰!”

议事厅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周砚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挺拔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他显然没有收到会议通知,是不请自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与在场众人的正装格格不入,微卷的黑发有些凌乱,似乎来得匆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傅斯珩身上。

“谁允许他来的?!”傅承岳厉声喝道,脸色难看至极。

周砚却像是没听见,他径直走向傅斯珩,无视所有惊愕、愤怒、鄙夷的目光。他走到傅斯珩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傅斯珩浑身一颤。他抬起头,对上周砚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暴风雪的眼眸。那里面有偏执,有疯狂,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决绝。

“哥,”周砚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清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们走。”

“周砚!你放肆!”傅承岳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还有没有规矩!”

周砚缓缓转过身,直面傅承岳的怒火。他比傅承岳还要高上一些,年轻的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他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惧色地与傅承岳对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规矩?”周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傅家的规矩,就是可以为了所谓的脸面,逼死自己的儿子?就是可以为了利益,牺牲掉所有人的幸福?”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家族长辈,在他锐利的视线下,竟有些不敢直视。

“我和傅斯珩,没有血缘关系。”周砚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法律上那层可笑的关系,从来就不是束缚我的枷锁。我爱他,从很久以前就爱他,不是兄弟之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是想要占有他、和他共度一生的爱!”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虽然流言早已传开,但如此直白、如此惊世骇俗的告白,从当事人口中说出,依旧带来了核爆般的冲击力。

傅斯珩震惊地看着周砚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从未想过,周砚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公开他们的关系。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傅雅尖声叫道。

“闭嘴!”周砚猛地看向她,眼神阴鸷冰冷,吓得傅雅瞬间噤声。他重新看向傅承岳,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征求你们的同意,只是来通知你们。傅斯珩,我要定了。谁敢再逼他,再试图把我们分开,我不介意让整个傅家,为我们陪葬。”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那是一种源于极致偏执的、不惜毁掉一切的疯狂。在场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连傅承岳都一时语塞,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周砚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他重新转向傅斯珩,伸出手,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哥,我们回家。”

傅斯珩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年轻的力量,也带着偏执的烙印。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父亲那张因盛怒而扭曲的脸上。

家?哪里才是家?这个充满了算计、虚伪和压迫的豪门深宅?还是……和周砚一起,那个建立在流沙之上,却也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真实温度和心跳的、扭曲的巢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傅斯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放在了周砚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周砚猛地收紧手指,将他冰凉的手牢牢握住。

然后,在傅家核心成员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傅斯珩被周砚牵着,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出了那间象征着家族权力与束缚的议事厅。他将身后的喧嚣、指责、与那个他背负了三十五年的沉重身份,彻底关在了门内。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有些刺眼。傅斯珩眯了眯眼,感受着周砚掌心传来的、几乎有些烫人的温度,以及那不容置疑的牵引力道。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他选择了与整个家族决裂,选择了这条布满荆棘、不见容于世的悖德之路。

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想象中的恐慌与绝望,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微弱希望。

周砚侧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融化的冰川,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哥,”周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也是后怕,“对不起,把你拖进来了。”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这个让他痛苦、让他崩溃、却也让他重新感受到自己还在活着的年轻人。他反手握紧了周砚的手,力度不大,却是一个清晰的回应。

“走吧,”傅斯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砚砚。”

傅斯珩与周砚公然与家族决裂的消息,如同投入上流社会的一颗深水炸弹,引发了轩然大波。傅氏集团的股价因此产生波动,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甚嚣尘上。傅承岳对外宣称傅斯珩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暂时卸任集团内所有职务,试图将丑闻的影响降到最低。但明眼人都知道,傅家这位曾经的继承人,已经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

傅承岳也确实动用了雷霆手段,试图在经济和人脉上封锁、打压傅斯珩和周砚。然而,傅斯珩在商界浸淫多年,并非毫无准备。他早有脱离傅家自立门户的隐形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运作良好。而周砚的设计公司,尽管失去了傅家背景带来的便利,但他凭借出色的才华和几个获奖项目积累的口碑,依然在业内站稳了脚跟,甚至因为这场风波,吸引了一些欣赏他能力和“叛逆”精神的客户。

离开傅家最初的日子并不轻松。他们搬出了那间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公寓,在市区另租了一处不那么起眼但温馨的居所。需要应对来自家族明里暗里的刁难,需要重新规划事业,需要面对外界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但奇怪的是,这段最为艰难的时期,却成了他们关系最为稳定、甚至可以说是……健康的阶段。

失去了家族的庇护与束缚,他们仿佛被抛入了赤裸的真实世界,只能彼此依赖。周砚的偏执似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宣泄口,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保护傅斯珩和经营他们共同的“小家”上。他学会了更加成熟的关心方式,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而是切实地分担压力,处理琐事,在傅斯珩因为工作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在他因为过往阴影偶尔失眠时,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给予无声的陪伴。

傅斯珩则在这种全方位的依赖与守护中,奇异地获得了某种力量。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独自承受一切、维系家族体面的“傅总”,他可以脆弱,可以疲惫,可以展现出他不为人知的、甚至有些软弱的一面。他开始真正尝试着去理解周砚那份扭曲却炽热的感情,去接纳这份感情里除了疯狂与伤害之外,那份源于童年缺失、源于对“唯一”的渴望的、笨拙而真挚的部分。

一天深夜,傅斯珩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是父亲震怒的脸和苏晚恶毒的诅咒。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额发。

“哥?”周砚几乎立刻醒来,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他看到傅斯珩苍白的脸色,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担忧。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将傅斯珩重新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听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没事了,哥,我在。”周砚低声安抚,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傅斯珩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冷冽味道,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砚的体温和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缓缓流淌。

“砚砚。”傅斯珩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噩梦后的沙哑。

“嗯?”周砚低下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如果……当初在洗手间,我没有推开你,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傅斯珩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很久的问题。这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探寻。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他。“没有如果,哥。”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就算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走向你。用强的,用软的,用尽一切手段,我都要把你绑在我身边。你是我的孽,也是我的缘,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的告白依旧偏执得令人心惊,却奇异地抚平了傅斯珩心中最后一丝彷徨。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周砚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爱意。

傅斯珩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周砚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颜色偏淡的嘴唇上。这是一个极其温柔、带着探索意味的动作。

周砚屏住了呼吸,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傅斯珩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上了周砚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不再是被迫承受,不再是绝望中的沉沦,也不再是台球厅里那种带着自毁倾向的主动。它是温和的,带着试探,带着确认,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尘埃落定的温柔与接纳。

周砚的回应起初是僵硬的,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但很快,他便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回应着这个吻,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睡吧,砚砚。”傅斯珩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然的亲昵。

“嗯。”周砚应着,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窗外的月光悄然洒落,为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前路依旧漫长,家族的阴影或许并未完全散去,未来的挑战依然存在。

但在此刻,在这方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天地里,那根曾经充满了痛苦、强迫与绝望的孽缘线,似乎正被泪水、理解与相互救赎一点点重新编织,虽然依旧脆弱,布满了疙瘩与裂痕,却终于连接成了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双向的奔赴。

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彼此,并且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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