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当庭院里那棵银杏树再次披上灿烂的金黄时,傅斯珩已经彻底回到了他曾经熟悉的世界。不是以疗养归来、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脆弱形象,而是以更沉稳、更内敛、也更具洞察力的傅氏集团掌舵人身份。这大半年的“休养”与“隔离”,如同一次残酷的冶炼,烧去了他部分过于刚硬的棱角,沉淀下更深邃的底色。他不再是那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刃,而是收于名贵鲨皮鞘中的古刃,光华内蕴,却更令人敬畏。
他重新接手了核心业务,雷厉风行的作风依旧,但手段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圆融和长远布局。那些曾经因他长期缺席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在他回归后的一系列精准调整和不动声色的清洗下,迅速偃旗息鼓。他仿佛一台经过精密检修、更换了更强大核心部件后重新启动的顶级机器,运转得比以往更加高效、可靠,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完美。董事会上,他言简意赅,决策果决,目光扫过之处,无人再敢心存侥幸。他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不仅稳住了因他离开而产生的动荡,甚至将几个搁置已久、阻力重重的战略性项目重新推动起来,用实打实的业绩让所有质疑的声音彻底闭嘴。
然而,只有极少数站在权力核心边缘、嗅觉最敏锐的人,才能隐约感觉到这位回归的掌权者身上那丝微妙的变化。他依旧冷静,甚至比过去更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纯粹的威压,而是混合了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后的、洞悉一切的淡漠。他偶尔会在会议间隙,目光短暂地投向窗外,落在遥远的天际线,那眼神深处,是外人无法理解的、一片被烈火焚烧后又经雨水洗涤过的荒原。那里藏着秘密,藏着不允许被触碰的领域。
周砚的设计公司也在他的领域内声名鹊起,凭借几个颇具影响力的获奖项目,奠定了自己新生代领军人的地位。他不再仅仅是“傅家的二公子”,而是拥有了自己姓名的、备受瞩目的设计师。他的作品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风格,既有东方韵味的含蓄骨架,又融合了西方的大胆解构与光影运用,如同他本人一样,矛盾而迷人。媒体喜欢用“天才”、“鬼才”来形容他,追逐着他那张混血面孔带来的独特魅力以及他设计中流露出的、近乎偏执的激情。
两人各自在事业上高歌猛进,白天忙碌于不同的战场,夜晚则回到那间承载了他们太多痛苦与救赎的公寓。那里不再是冰冷的高级住所,而是被周砚用近乎偏执的耐心,一点点改造成了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巢穴。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温暖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雪松与淡淡书卷墨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傅斯珩习惯的、能让他神经松弛的味道。这里是他们共同的、不受外界侵扰的港湾,也是一座精心构筑的、柔软的牢笼。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经历了彻底的崩溃与重建后,形成了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牢固而独特的平衡。这种平衡建立在流沙之上,却又被彼此深入骨髓的渴望与绝望浇铸得异常坚固。
傅斯珩是绝对的掌控者,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两人关系的基调上。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只是指尖在桌面无意识的敲击节奏,都能让周砚瞬间领会其意。他无需大声斥责,更无需动手,沉默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指令。而周砚,则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种掌控。他将自己所有的偏执和炽热,都浓缩成了对傅斯珩无条件的忠诚与依赖,像最锋利的刀,将自己所有的刃口都调转向内,只将安全的刀柄交到傅斯珩手中。他只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在傅斯珩用沉默或眼神划出的界限内,才会小心翼翼地展现出另一面——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近乎痴迷的关注。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傅斯珩刚结束一个跨国的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专注和屏幕光线的刺激,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肌肤。周砚还没回来,似乎是被一个项目庆功宴拖住了。傅斯珩知道,以周砚如今在圈内的名气,这种应酬在所难免,但他并未过多询问,只是在他下午发来信息报备时,回了一个简短的“嗯”。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恒温系统运行的微弱声响,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傅斯珩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却也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寂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试图驱散脑中的疲惫和因会议内容勾起的一些关于市场博弈的纷杂思绪。
然而,在一片空茫的黑暗中,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却不期然地、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连贯的,而是碎片式的,带着已然褪去痛苦的、冷静的审视角度。
——宴会厅喧闹的背景音,洗手间里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在腰后的触感,镜子里自己震惊而屈辱的表情,以及周砚那双如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充满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和绝望爱意的眼睛……那双有力的、年轻的手是如何禁锢住他,那带着酒气的、滚烫的呼吸是如何落在他颈侧,那强硬的、不容置疑的侵犯……
——老宅房间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周砚蜷缩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像纸,左手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昂贵的地毯。而他,用那双冰蓝色的、如同破碎玻璃珠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气若游丝,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说出那句“别走”……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无处不在的、充满占有欲的凝视。家庭聚餐时,周砚坐在他对面,看似乖巧,桌下的脚却不安分地、带着挑逗意味地蹭过他的小腿;他在书房处理文件时,周砚会借口送牛奶或水果进来,然后倚在门框上,久久地、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滚烫得几乎要在他背上烙下印记……
他知道,那些是周砚爱他的方式。扭曲、偏执、疯狂,不计后果,像一场席卷一切的燎原大火,试图将他也一同焚烧殆尽。却也……无比真实和浓烈,不含一丝杂质与虚伪。是那些疯狂,最终将他们推向了彼此,也差一点将他们彻底毁灭。如今回想起来,痛楚似乎已经模糊,留下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认知——他的人生,就是被这样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黑暗而炽热的情感力量,强行扭转了轨道。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也打断了他危险的回忆。
周砚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些许酒意,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但眼神清明,显然并未过量。看到客厅里昏暗的灯光和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的傅斯珩时,他立刻放轻了脚步,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像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哥,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酒后的微哑,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他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单膝跪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仰头看着闭目养神的傅斯珩。这个姿势让他处于绝对的仰视角度,充满了臣服意味。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两簇幽静的火焰,专注地、贪婪地描绘着傅斯珩疲惫却依旧俊朗的容颜,从他微蹙的眉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线条紧抿、显得有些无情的薄唇。
“吵到你了?”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
傅斯珩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不需要看,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几乎带有实质温度的目光。
周砚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和松开的领口下那片诱人的肌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感到一阵口干舌燥。酒精放大了他心底潜藏已久的渴望与躁动。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想替他按摩一下太阳穴,缓解他的疲惫。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在傅斯珩允许的范围内,是一种被默许的亲近。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傅斯珩皮肤的那一刹那,傅斯珩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任何预兆,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还记得你以前做过的事吗?”
周砚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连最后那点酒意也醒了大半。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深刻的痛楚,如同被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最脆弱的软肋。他当然记得!那些他用来逼迫傅斯珩、将两人关系推向悬崖边缘的疯狂举动,是他心底最深的罪孽和恐惧来源。是他午夜梦回时,反复折磨他的梦魇。他以为经过疗养院的崩溃与重建,经过这大半年小心翼翼的相处,傅斯珩已经原谅、已经接纳,甚至已经开始尝试着……依赖他。他从未想过,傅斯珩会在此刻,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再次主动提起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
“……记得。”周砚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粗糙的砂轮摩擦着喉咙。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傅斯珩,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跪姿变得更加谦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他在等待审判,等待他应得的惩罚。无论傅斯珩要如何惩罚他,他都心甘情愿地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