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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缚茧知温

傅斯珩缓缓抬起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臂。隔着薄薄的棉质家居服,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底下那些凹凸不平的、略显粗糙的质感。那是他崩溃时用烟头亲手烫下的疤痕,是那段黑暗岁月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但此刻,当他的指尖隔着布料触摸这些疤痕时,心中不再有翻涌的痛苦、自我厌弃或是对周砚的怨怼。只剩下一种历经劫波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对那个既是这些伤痕的间接成因、却又最终成为治愈这些伤痕唯一良药的年轻人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清楚地知道,他对周砚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兄弟的界限,也超越了简单的依赖或感激。那是一种混杂着亲情、愧疚、怜惜、深刻的依赖,以及……或许从更早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开始萌芽、却一直被强大的理智、社会规范和自我认知死死压抑、扭曲、否认着的,真正的爱意。

只是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隐藏,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来武装自己。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悖德的情感,或者说,在内心深处,他是否真的有勇气,去直面和承认这份爱意。

周砚洗完碗,用干净的毛巾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傅斯珩依旧倚在门框上,眼神放空,似乎在沉思什么,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周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保持一点距离,而是挨得很近,近到手臂几乎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出的温热。

“哥,”周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打破了沉默,“在想什么?”

傅斯珩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智,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周砚的头发还有些湿润,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前,冰蓝色的眼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像蕴藏着整个星河碎钻的深海,清澈、深邃,又清晰地、完整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那眼神里,有全然的信赖,有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恋,还有一丝如同等待最终宣判般的、小心翼翼的脆弱。

傅斯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感。那眼神太纯粹,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进他灵魂最深处的犹豫和挣扎。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周砚几乎要在这漫长而沉默的注视下窒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他害怕傅斯珩会再次退缩,害怕这来之不易的温馨和靠近,只是镜花水月。

然后,在周砚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傅斯珩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巨大的引力般,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签署过无数决定集团命运的文件,也曾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伤害过自身。此刻,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颤抖,越过了那最后几厘米的、无形的界限,不是落在头发上,也不是如同兄弟般拍在肩膀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抚上了周砚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碰到周砚温热的、弹性十足的皮肤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同时颤栗了一下。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相贴的皮肤,迅速窜遍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周砚的呼吸瞬间停滞,冰蓝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里面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狂喜、震惊,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了亿万光年般的期待。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沸腾,又仿佛在瞬间凝固,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微凉的、却重于泰山的触感。

傅斯珩的指腹,在他光滑的、年轻的脸颊上极其轻柔地、带着探索意味地摩挲着。他的目光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夜空,里面翻滚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挣扎后的释然,有冲破枷锁的决绝,有对未知未来的些微恐惧,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与温柔的确认为。

他依旧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答案,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迷雾与高墙,都蕴含在了这个轻柔的、超越了所有世俗定义与伦常界限的抚摸里。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迟来的回应,一个沉重的、却也是他心甘情愿背负起来的承诺。

周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夺眶而出,顺着光滑的脸颊迅速滑落,一滴,两滴……滚烫的泪珠砸在傅斯珩停留在他脸颊的手指上,那灼热的温度,仿佛直接烫伤了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猛地伸出双手,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力道,紧紧抓住了傅斯珩抚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将脸颊更深地、近乎贪婪地埋进他微凉却稳定的掌心,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

“哥……你……你终于……肯……”

终于肯真正地碰触我了。

终于肯撕下所有伪装,承认我的存在了。

终于……肯爱我了。

后面的话,他被汹涌的泪水呛住,泣不成声,无法说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漫长等待中的煎熬和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流淌。

傅斯珩感受着掌心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泪水和周砚整个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心中那片最后的、用理智、道德和恐惧筑成的、冰冷而坚固的壁垒,轰然倒塌,碎成齑粉。他没有抽回手,没有推开他,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臂,绕过周砚的肩背,将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的年轻人,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道,揽入了自己怀中。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带着全然确认与回应的拥抱。不再是疗养院里那种充斥着绝望和依赖的依偎,也不是过去那些混乱夜晚里充满强迫与掠夺意味的禁锢。

周砚在他怀里哭得像个迷路已久、受尽磨难、终于找到了归途和港湾的孩子,所有的情绪都失去了控制,只是本能地紧紧回抱住傅斯珩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呜咽声闷闷地传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傅斯珩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抚。他只是静静地、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抱着他,下颌轻轻抵着周砚柔软微卷的黑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新的洗发水味道和淡淡的、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气息。他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感受着彼此胸腔里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脏,感受着自己那颗沉寂了太久、冰封了太久的心脏,重新有力地、鲜活地、只为怀中这个人而剧烈地搏动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漫过他荒芜已久的心田,滋润着每一寸干裂的土地。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着白色的纱帘,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撒落的星辰,隐约的市声构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公寓里,灯光温暖,空气静谧,只剩下周砚压抑不住的、宣泄般的啜泣声,和两人逐渐同步、交融在一起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砚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细微的、满足般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傅斯珩精瘦的腰身,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梦境般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消失。

傅斯珩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周砚立刻抱得更紧,带着浓重鼻音闷闷地哀求,声音沙哑:“别动……哥,再抱一会儿……”

那语气里的依赖和脆弱,让傅斯珩的心软成一滩水。他无奈地低叹一声,只好维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周砚敏感的耳廓,用低沉而沙哑的、带着一种全新意味的、仿佛经过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疲惫与释然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砚砚。”

这一声,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带着亲昵的称呼,不再是无意识的呢喃,也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抚。它是被泪水浸泡过的,裹挟着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是回应,是确认,是应允,是跨越了万水千山、冲破重重阻碍后,终于落地的……爱。

周砚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注入了更大的力量,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他将脸更深地埋在他的颈窝,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浸湿了傅斯珩的衣领。

傅斯珩闭上眼睛,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湿意和怀中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依赖,一直空落落、仿佛漂浮在虚空中的心,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沉重而温暖的东西牢牢拴住,稳稳地、踏实地,落回了原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无法回头的阶段。前路或许依旧会有挑战,来自家庭,来自社会,来自他们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愈合的阴影。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将共同面对。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用这个拥抱,用这声呼唤,用指尖残留的泪水的温度。

选择接纳这份不容于世的、悖德却真实无比的感情,选择拥抱这个让他痛苦到极致也让他重生到极致的年轻人,选择……与他的“砚砚”,一起走下去。无论未来是深渊还是花海,他们都将在彼此身边。

夜色渐深,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陷入沉睡。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最终,还是傅斯珩先动了动,低声道:“好了,砚砚,该休息了。”

周砚这才不情不愿地、一点点松开手臂,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被水洗过的星空,纯净、璀璨,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幸福。

“哥,”他看着傅斯珩,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伤害你。我会用我的一切对你好。”

傅斯珩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一动,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我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先去洗把脸。”

周砚用力点头,像个得到指令的大型犬,转身快步走向浴室,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雀跃。

傅斯珩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才缓缓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身体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精神却是一种奇异的亢奋和平静交织的状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不再是雨夜安抚式的依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周砚像是怕他反悔,依旧紧紧抱着他的一只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傅斯珩起初有些不习惯,身体微微僵硬,但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真实的热源,那点不习惯很快被一种巨大的安宁感所取代。他闭上眼睛,很快也陷入了沉睡,一夜无梦。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悄然洒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傅斯珩先醒了过来,生物钟使然。他微微动了动,发现周砚依旧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缠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腰间,腿也霸道地压着他的,睡得正沉。

晨光中,周砚的脸庞显得格外年轻和安静。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昨晚哭过,眼下还带着些许浮肿,但嘴角却满足地上扬着一个柔软的弧度,仿佛正在做一个无比甜美的梦。几缕黑色的卷发调皮地搭在他光洁的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傅斯珩没有立刻推开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容颜,目光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溺爱”的温柔。这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信赖的睡姿,像某种柔软的小动物,轻易地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将他额前那些凌乱的发丝拨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周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梦呓,像撒娇的猫:“哥……我的……”

这声无意识的呢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傅斯珩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战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如同初升的朝阳,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缓缓照亮了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残留的阴霾和寒意。

他低下头,在周砚光洁的、还带着睡意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不带情欲,只有确认和归属。

“嗯,”他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如同清晨的薄雾,却带着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

阳光愈发灿烂,透过窗帘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涌进房间,充满了每一个角落,也充满了他们终于彼此确认、紧密相依、再无隔阂的心。新的的一天开始了,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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