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周砚处理房产贷款的事情干净利落，不过几天功夫，就将所有手续办理妥当，并将整理好的文件轻描淡写地交给傅斯珩过目，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份文件被装在一个素色的硬质文件夹里，边角平整，一丝不苟，如同周砚此刻展现在傅斯珩面前的状态——可靠、高效，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傅斯珩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及光洁的纸面，并没有立刻打开。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周砚脸上。年轻人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是宽松的灰色运动长裤，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居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偏执，或是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成熟”的稳定感。阳光从他们身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周砚微卷的黑发上跳跃，给他过于立体的混血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都办好了？”傅斯珩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和。他甚至没有去翻阅文件的具体内容，只是看着周砚。

“嗯。”周砚点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完成了一项值得骄傲的任务，却又刻意收敛着，不愿显得过于得意。“续贷的手续麻烦些，但条件更优厚。后续的还款计划和需要注意的时间节点，我都用标签纸标出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哥你随便看看就好，我会记得提醒你。”

傅斯珩这才垂下眼眸，打开了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排列有序，关键数据旁边果然贴着颜色各异的便利贴，上面是周砚娟秀却有力的字迹，解释说明清晰扼要。这种细致和专业，远超一个普通“弟弟”或“同居者”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极其称职的、值得信赖的私人助理，甚至……合伙人。

他合上文件夹，心中最后一丝因为那通意外来电而产生的、对于外界和过往的涟漪，也彻底平复了。这件事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标志着周砚在他生命中的角色，已经完成了彻底的蜕变。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让他感到棘手、甚至一度带来毁灭性恐惧的“麻烦”，而是成了一个可以真正与他并肩、甚至游刃有余地为他处理麻烦、遮风挡雨的、可靠的存在。

“做得很好。”傅斯珩将文件夹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语气是纯粹的肯定，不带任何敷衍或客套。

周砚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冰蓝色湖面，漾开圈圈涟漪。那里面闪烁的喜悦是如此的直白和纯粹，几乎驱散了傅斯珩心头最后一点关于“依赖与被依赖”、“强者与弱者”的旧有界定。他意识到，在情感的领域里，周砚或许一直是那个更勇敢、更纯粹，也……更强大的一个。

“能帮到哥就好。”周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他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很新鲜的鲈鱼。”

傅斯珩看着他的背影，年轻人步履轻捷，肩背挺拔，充满了二十二岁生命应有的、蓬勃的朝气。曾几何时，这具身体带给他的只有压迫感和被侵犯的战栗，而现在，他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活力。

春去夏来，窗外的蝉鸣日渐喧嚣，阳光也变得热烈灼人。公寓里的空调维持着舒适的温度，但更多的暖意，来源于两人之间那层被彻底捅破、再无隔阂的亲密氛围。

傅斯珩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如同被充足雨水和阳光滋养的植物，焕发出久违的、扎实的生机。他不再需要心理医生的定期来访，停药的过程也平稳得令人惊讶，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那些曾经纠缠他的噩梦、闪回、以及莫名的恐慌感，如同退潮般，悄然远离。他的眼神恢复了从前的锐利与清明，只是少了过去的冷硬和疏离，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和与通透。他开始重新进行一些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在健身房的汗水与疲惫中，感受着肌肉纤维被重新激活，心肺功能稳步提升，那种对身体重新拥有绝对掌控感的感觉，美妙得难以言喻。

更重要的是，他对周砚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心照不宣的转变。

那种刻意的、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观察消失了。他看着周砚的眼神，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专注。他会很自然地在周砚埋头画图时，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会在周砚因为一个绝妙的设计灵感而兴奋地手舞足蹈、喋喋不休时，嘴角噙着一丝纵容的浅笑，耐心倾听，偶尔给出精准的点评；会在雷雨夜，不再需要周砚的安抚，反而能平静地坐在窗边，欣赏闪电划破夜空的壮丽，偶尔回头对因为过往经历而略显紧张的周砚说一句“没事，不吵”，语气里的镇定仿佛能传染。

他彻底接纳了周砚的存在，不是作为需要负法律和道德责任的“弟弟”，也不是作为需要时刻警惕的“危险分子”，而是作为他生活里一个不可或缺的、温暖而安定的部分，如同空气和水，自然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又至关重要。

而“砚砚”这个称呼，也彻底从无意识的呢喃、试探性的低语，变成了他口中一个自然而亲密的称谓，带着毋庸置疑的归属感。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厨房也映照得暖意融融。两人正一起准备晚餐。周砚负责切菜，傅斯珩在旁边守着砂锅煲汤。汤是傅斯珩按着记忆里母亲的做法熬的莲藕排骨汤，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家的味道。

周砚一边熟练地将番茄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今天在公司遇到的一件趣事——某个难缠的客户如何被他用专业知识和一点小小的“心理战术”巧妙说服。说到兴奋处，他忍不住手舞足蹈，手中的刀具也随之挥舞，差点切到左手指尖。

傅斯珩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把握住他握着刀柄的右手手腕。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妥，力道控制得极好，既阻止了危险，又不会弄疼周砚。

“小心点，砚砚。”傅斯珩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没有丝毫的暧昧或旖旎，却比任何刻意的亲密的触碰都更让周砚心跳失序，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周砚的动作僵住，抬起头，看着傅斯珩近在咫尺的、带着无奈和担忧的脸庞。逆着光，傅斯珩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却异常清晰，里面映着他自己有些呆愣的样子。他还能感受到傅斯珩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掌，骨节分明，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哥……”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哽，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瞬间炸开了漫天烟火，璀璨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不是傅斯珩第一次触碰他，但这一次，感觉是如此的不同。没有了之前的僵硬、迟疑或被迫的容忍，只有全然的、发自内心的关切和保护。

傅斯珩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几乎实体化的浓烈情感，微微一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动作所蕴含的、远超兄弟界限的亲昵意味。他握着周砚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转过身去，拿起汤勺继续慢条斯理地搅动锅里的汤，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冷静：“专心点。”

但周砚却清晰地看到了他转过身时，耳根处那抹迅速蔓延开的、无法掩饰的可疑红晕。那抹红，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砚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这一刻，周砚心中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确定、所有小心翼翼的等待，都烟消云散。他知道了，傅斯珩不仅接受了他的照顾，接受了他的存在，更重要的……他接受了他这份不容于世的、炽热而偏执的感情。不是妥协，不是无奈，不是出于责任或愧疚，而是……真正的看见和接纳。像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温暖而肥沃的土壤，愿意让他这株看似畸形、却执着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共生共息。

晚餐时，气氛格外温馨。暖黄的灯光下，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周砚的心情好得几乎要飞起来，像是体内有个快乐的小马达，不停地给傅斯珩夹菜，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公司趣事说到建筑设计的新潮流，再到楼下便利店新来的那只胖猫。他的快乐是如此具有感染力，连带着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活泼的生机。

傅斯珩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是全然舒展的柔和，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回应周砚一两句，目光落在周砚身上时，带着一种连空气都为之柔软的暖意。他甚至主动给周砚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动作自然流畅。

周砚受宠若惊地接过，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喝了一口，然后夸张地赞叹：“哥，你煲的汤真好喝！比米其林大厨做的还好！”

傅斯珩看着他浮夸的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淡淡道：“吃饭。”

周砚立刻老实了，埋头吃饭，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饭后，周砚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英文歌。傅斯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书房或客厅看书，而是倚在厨房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周砚穿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洗碗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但很认真，水流冲刷着碗碟，泡沫丰富。阳光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初临，厨房的灯光将他笼罩在一圈光晕里，微卷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个画面，平凡、琐碎，却充满了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幸福感。

傅斯珩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雀跃的背影，眼神深邃而复杂。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经历的种种——从宴会洗手间里那场毁灭性的强迫，到试图用工作和正常恋情来逃避的徒劳，从算命老者那句如同诅咒的“孽缘线”，到苏晚歇斯底里的揭露和恶毒诅咒，再到他自己彻底崩溃、自残、被送入疗养院的绝望……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窒息，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然后，是周砚。这个造成了一切混乱和痛苦的源头，却又成了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唯一力量。他想起来疗养院里，周砚如何收敛起所有的尖刺和疯狂，变得耐心、卑微，笨拙地学着照顾他，用眼泪和童年回忆叩击他封闭的心门；想起他出院后，周砚如何小心翼翼地在公寓里营造安全感，如何用无尽的耐心和体贴，一点点瓦解他厚重的心防；想起那个雨夜，他如何被噩梦和恐惧击垮，又是周砚如何用坚定的拥抱和沉稳的心跳，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那些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玻璃，曾经每一片都割得他鲜血淋漓。但现在，当他在这个温暖的、弥漫着食物余香的厨房门口，看着周砚的背影时，那些碎片仿佛被一种柔和的力量重新熔铸，折射出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痛苦与救赎交织的、复杂却真实的人生图景。

周砚的眼泪，他的疯狂，他的小心翼翼，他的逐渐成熟，他毫无保留的付出……这一切，最终汇聚成了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会为他切菜差点伤到手、会因为他一句肯定而雀跃、会笨拙却认真地洗碗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