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怔住了,有些意外于他最终表现出来的、近乎妥协的平静。
“我……”周砚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保证什么,“我会尽快回来!只是露个面,打个招呼就走,绝对不会多待!”
“嗯。”傅斯珩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而,在周砚准备转身去安排行程时,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喝酒。”
周砚猛地停下脚步,愣愣地回头看向傅斯珩。傅斯珩依旧侧对着他,专注地看着那盆绿植,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周砚的心头,却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汹涌而上,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傅斯珩在关心他。不是以兄长对弟弟那种程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嘱咐,而是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的方式,在叮嘱他。
“好。”周砚郑重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我不喝。一滴都不碰。”
酒会当晚,周砚在衣帽间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他最终挑选了一套低调沉稳的深蓝色暗纹西装,面料挺括,剪裁极致合身,勾勒出他年轻而优美的身体线条。他没有像往常参加这类活动时那样随意地解开衬衫扣子,而是将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搭配了一条同色系的深色领带,显得庄重、克制,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禁欲般的严肃。他对着玄关处那面巨大的穿衣镜整理着装,指尖拂过领带结时,动作细致而缓慢。
傅斯珩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杂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沉默地、如同静默的雕塑般,注视着周砚在镜前的背影。灯光流淌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却驱不散那无声凝视所带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存在感。
“我走了,哥。”周砚整理完毕,转过身,看向傅斯珩。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斯珩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微卷黑发,到挺括的西装肩线,再到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细致的检查。然后,出乎周砚意料地,他放下了手中的杂志,站起身,朝着玄关走了过来。
周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走近,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了跳动。
傅斯珩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非常平整、根本无需整理的衬衫领口和领带结。他的指尖微凉,在触碰到的周砚颈侧皮肤的瞬间,周砚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奔流的速度骤然加快,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一小片皮肤,灼热的温度迅速蔓延开来。傅斯珩的动作很轻,很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做完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微凉的指尖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高温烫到。
他重新抬起眼,看了周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忧虑。然后,他迅速垂下了眼帘,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将自己重新埋入那片安静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砚耳中的话:
“早点回来。”
周砚站在原地,感觉被傅斯珩指尖碰过的颈侧皮肤依旧残留着那微凉而短暂的触感,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而那句“早点回来”,更像是一根轻柔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尖上。他看着傅斯珩故作平静、甚至刻意回避他目光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万丈星光,亮得惊人,那光芒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的甜蜜和被人牵挂、被人等待的巨大幸福感。
“嗯!”他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承诺般重重地点头,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明亮而真挚的笑容。带着满心几乎要胀破胸腔的暖意和动力,他转身,拧开门把,步入了门外那个光影陆离的世界。
君悦酒店的宴会厅,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令人微醺的气息。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线,映照着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周砚凭借着无可挑剔的外貌、得体的谈吐和傅家二公子的身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他与熟悉的商业伙伴寒暄,与潜在的合作对象交换名片,应对着各方或试探或恭维的言语,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
然而,他的心神,却有一半始终系在远方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公寓里。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会场中央那巨大得有些炫目的水晶吊灯,掠过那些在酒精作用下逐渐放开、显得越发虚浮的笑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家中客厅那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灯下那个安静看书或只是静静坐着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令人安心的、属于傅斯珩的淡淡冷冽气息。
那里,才是他唯一的归处,是他所有努力和存在的意义。
他谨记着傅斯珩的叮嘱,全程只从侍者托盘中取用橙汁或苏打水。当有人热情地递来香槟或威士忌,笑着劝酒时,他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以“抱歉,待会儿还需要开车”或者“最近身体不适,医生严令禁酒”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推脱。他的举止无可指摘,态度却不容置喙。
酒会进行到一半,周砚估算着时间,觉得已经完成了“露面”和“打招呼”的基本任务,便不再留恋,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宴会厅门口移动。他与主人礼貌地道别,婉拒了对方后续的安排,态度坚决而不失风度。
开车回去的路上,夜晚的城市霓虹闪烁,如同一场流动的光影盛宴。但周砚的心,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期待。他甚至特意绕了点路,去了城西一家傅斯珩很多年前偶然提起过、称赞其口感清甜不腻的老字号甜品店,打包了一份他记忆中提到过的杏仁豆腐。精致的纸质提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桂花蜜香。
当他用钥匙打开公寓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那盏依旧亮着的、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落地灯。傅斯珩没有睡。他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之前那本杂志还摊开放在膝头,但他似乎并没有在阅读,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专注地聆听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听到门锁转动和开门的声音,他的目光立刻转过来,精准地落在周砚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飞快地从周砚的脸,扫视到他全身,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是否沾染了外面那个世界的浮华与混乱。
“哥,我回来了。”周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弯腰换鞋,语气带着风尘仆仆却轻快的暖意。他举起手中的甜品纸袋,像献宝一样,“给你带了杏仁豆腐,就你以前说过还不错的那家。”
傅斯珩看着他脸上毫无醉意,眼神清明透彻,身上除了淡淡的室外凉气,并没有沾染任何难闻的酒味或烟味,那一直微不可察紧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熟悉logo的纸袋上,点了点头,声音比周砚出门时缓和了许多:“嗯。”
周砚心头一暖,脸上笑容更盛。他快步走到厨房,找出干净的碗勺,将那份晶莹剔透、淋着琥珀色桂花蜜的杏仁豆腐仔细地倒进白瓷碗里,然后端到傅斯珩面前的茶几上。
傅斯珩接过碗和勺子,小口地、安静地吃了起来。杏仁豆腐滑嫩冰凉,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夜晚的最后一丝烦闷。周砚就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看着他低垂的、显得异常柔和的眉眼,看着他因为食物可口而微微舒缓的唇角,周砚的心里被一种巨大而充实的满足感填满,仿佛外面整个世界的光彩,都比不上此刻这方寸之间的片刻宁静。
客厅里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细微清脆声响。
直到傅斯珩吃完最后一口,将空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周砚,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声音平静无波:“酒会……怎么样?”
周砚正沉浸在满足的余韵中,闻言微微一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傅斯珩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下,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在意。他不是真的对酒会本身感兴趣,他是在确认,确认周砚是否安然无恙,确认那个曾经带给他们无尽痛苦回忆的“外界”,是否再次沾染了他的所有物。
这股认知让周砚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立刻打起精神,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他刻意略去了所有可能引起不愉快联想的人和事——比如是否有过于热情的女士搭讪,比如是否有人提到了不该提的名字,比如会场那与记忆中傅家宴会厅如出一辙的水晶吊灯……他只挑些轻松平常的、甚至有些无聊的细节来说:遇到了哪位健谈的老先生,夸他年轻有为;餐点里有一道酥皮鹅肝味道意外地不错;酒店大厅里摆放的兰花品种很稀有;甚至抱怨了一下停车位有点难找……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对琐事的鲜活吐槽,将一场商业应酬描绘得像是一次寻常的出门经历。傅斯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会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白瓷碗光滑的边缘,目光落在周砚神采飞扬的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的描述,勾勒出那个他未曾亲眼所见、却与周砚息息相关的夜晚。
直到周砚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傅斯珩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空了的白瓷碗,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周砚的心上:“应付这些,辛苦你了。”
周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那股酸软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无比温柔而真挚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月下泛着粼光的湖面,深邃而动人。
“不辛苦。”他看着傅斯珩,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只要想到你在家等我,就一点都不辛苦。”
傅斯珩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与周砚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织。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流转,映出一种复杂难辨的、柔软而晦暗的光泽。他没有回应这句近乎直白的情话,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在了那本摊开的杂志上,仿佛那上面的文字突然变得无比吸引人。
然而,他也没有起身离开,没有结束这场对话。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一种名为“安心”的、静谧而温暖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蔓延,将这片小小的空间,氤氲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彼此的温柔茧房。
周砚知道,有些界限,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融。他们正在一步步地,共同搭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能够抵御外界风雨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依旧很小,很脆弱,它的墙壁上还布满了过往撕裂的痕迹,它的根基还深植于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但周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基,正在每一次无声的关怀、每一次克制的等待、每一次共同呼吸的默契中,被一点点地夯实,被注入真实的温度与生命力。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公寓内,灯火温暖,两人对坐,空气中残留着杏仁豆腐清甜的余香,和一种名为“归属”的、崭新而珍贵的气息,缓缓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