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崩溃与紧随其后的安抚,像一道凛冽的刀锋,劈开了横亘在傅斯珩与周砚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假象。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迎来的并非溃烂,而是一种痛楚却洁净的愈合开端。那一夜之后,某种更深层、更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如同石缝间顽强钻出的藤蔓,纤细却坚韧。
傅斯珩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接受照料的、沉默的符号。他开始展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尝试性的“主动”。这种主动并非言语上的热络,而是体现在无数个细微末节的动作里。
他会记得周砚对香菜近乎过敏的厌恶,在帮忙清洗蔬菜、准备晚餐食材时,会垂下眼睫,用修长却依旧略显苍白的手指,一根根耐心地将那些翠绿的细叶从杂乱的香料中挑拣出来,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他会注意到周砚熬夜伏案画图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深嵌入骨血般的倦色,第二天清晨,便会默不作声地将周砚惯常喝的那杯浓郁黑咖啡,换成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润黏稠的蜂蜜水。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放在周砚手边时,会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磕碰声,像一声无声的关切。
他甚至在某次周砚再次陷入设计瓶颈,烦躁得几乎要揪掉自己那头微卷黑发时,放下了手中那本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的建筑史,站起身,走到蜷缩在地毯上、被无数废弃草图包围的周砚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那些凌乱的纸页中拾起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概念草图,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狂放不羁的线条上。
周砚愕然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困顿焦躁的幼兽。他看着傅斯珩,看着他专注审视草图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恢复了些许锐利与清明的眼神,那一瞬间,傅斯珩仿佛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守护的、易碎的瓷器,而是短暂地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洞悉一切、运筹帷幄的傅氏掌舵人。
傅斯珩的指尖点向草图上某个被反复涂抹、几乎要被忽略的辅助线交界处,用他特有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久未使用的沙哑语调,清晰地指出:“这里,结构承重节点的过渡,或许可以尝试放弃直角,改用更舒缓的、具有流动性的弧线。”
周砚瞳孔微缩,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灵感的荒原。他几乎是抢夺般地从傅斯珩手中拿回草图,抓起旁边的炭笔,就在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急切声响,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流动性……弧线……打破刚性连接带来的视觉阻隔和结构僵化,让力与美自然传递……对!就是这样!哥!你……你简直……”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耀眼的光芒,那光芒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焦躁,只剩下纯粹的、被点亮的狂喜与崇拜,“你真是个天才!”
他兴奋得忘乎所以,几乎要扑上去拥抱傅斯珩,却在身体前倾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动作。他看到了傅斯珩因他骤然靠近而本能微微后缩的肩膀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紧绷。周砚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混杂着理解和歉然的温柔覆盖。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埋首于图纸,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灵感迸发中,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控的瞬间从未发生。
傅斯珩看着他瞬间被点燃的侧脸和飞舞的笔尖,看着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廓,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如同水面涟漪,转瞬即逝。他沉默地转身,回到窗边的单人沙发,重新拿起那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仿佛在消化自己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干预”所带来的、陌生的悸动。
这种无声的支持和偶尔精准到可怕的点拨,对周砚而言,胜过千言万语的鼓励。他感觉到自己不再仅仅是被傅斯珩“容忍”的存在,不再仅仅是单方面付出与守护的角色。他正在被“看见”,被认可,甚至在他最引以为傲、倾注了全部热情的专业领域,得到了来自傅斯珩的、价值无可估量的指引。这让他那颗始终因不安而悬在半空的心,仿佛找到了一个坚实的落点,一点点地沉降下来。
他们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定而令人心安的节奏。清晨,在逐渐变得温暖的阳光下共用早餐,餐桌上或许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却不再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后,各自处理事务——周砚要么埋首于数位板和无尽的草图,要么戴着耳机进行跨洋的视频会议,流利的英文夹杂着专业术语;傅斯珩则多是看书,偶尔会站在窗边进行理疗师教导的、简单的拉伸康复运动,阳光勾勒出他依旧清瘦却不再那么单薄的背影。
午后,如果天气晴好,他们会一起出门。不再局限于楼下那个被高楼环绕的小花园,有时会开车去更远一些的、临湖的公园。周砚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傅斯珩依旧不算强健的体力。他们很少交谈,只是并肩走着,看湖面被风吹皱的粼粼波光,看远处孩童奔跑嬉戏的身影,看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周砚的手偶尔会虚虚地拢在傅斯珩身后,是一个随时准备搀扶,却又克制着不去真正触碰的保护姿态。傅斯珩对此没有表示抗拒,有时甚至会因为驻足观看一只水鸟,而无意识地微微向周砚的方向靠近半分。
超市采购也成了他们之间一项充满烟火气的固定仪式。周砚推着宽大的购物车,傅斯珩则负责审视和挑选。他会拿起一盒纯牛奶,仔细查看侧面的生产日期和成分表,然后微微侧头,目光带着自然而然的询问看向周砚:“这个?”周砚便会凑过去,下巴几乎要碰到傅斯珩的肩膀,但又总能恰到好处地维持着那微妙的、毫米级的距离,仔细看看,然后点头说“好”。
周砚开始尝试着,将一些更“外面”的信息,谨慎地、如同拆解炸弹般地带入这个由他们两人构筑的、尚且脆弱的结界之内。
他会在气氛相对轻松的晚饭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父亲傅承岳最近主导投资的一个新兴科技项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或者提及伊莎贝拉又盛装出席了某个备受瞩目的慈善晚宴,并轻描淡写地评价一句“她那条蓝宝石项链倒是很衬她”。他说话时,冰蓝色的眼眸会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傅斯珩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脏在胸腔里小心翼翼地悬着,生怕这些与过去紧密相连、甚至可能沾染着不愉快记忆的人和事,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惊扰傅斯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内心秩序。
傅斯珩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筷子不见停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与己无关的新闻播报。但渐渐地,周砚发现,他会在自己话语停顿的间隙,抬起眼,问出一两个关键到极致的问题。例如,“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专利壁垒清晰吗?风险评估报告是谁做的?”或者,“主办那个慈善基金的林家,背景似乎并不单纯,母亲……伊莎贝拉清楚吗?”他的问题依旧简短,措辞冷静,却每每直指核心,显示出他并未完全脱离过去的思维模式和高层视角,甚至在他的潜意识里,依旧保留着对傅家这艘巨轮动向的本能关注。
周砚心中暗喜,如同发现了宝藏。他立刻打起精神,更加详细地解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分析利弊,甚至提出自己的疑虑,那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反倒像是在向自己最信赖、最敬畏的“兄长”兼导师汇报工作,寻求指点。他发现,当话题被严格限定在商业逻辑、市场分析或一些无关痛痒的上流社会社交动态时,傅斯珩并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或痛苦,反而能进行一些简洁却有效的交流,偶尔甚至会给出让周砚茅塞顿开的建议。
这细微的进展,像一剂强心针,给了周砚更大的勇气和希望。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真正止息。
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周砚接到一个无法推脱的邀请函——傅氏集团一个合作多年的重要伙伴举办三十周年庆典,作为傅家目前在外界视野中较为活跃的代表之一,他于公于私都必须出席露面。
“哥,”周砚拿着那张制作精美、触手生凉的铜版纸请柬,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正在阳台给绿植浇水的傅斯珩身后。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了傅斯珩额前柔软的碎发。“明天晚上……在君悦酒店,有个酒会。我可能……得去露个面。”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斯珩握着小巧的喷水壶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翠绿的叶片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酒会”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带着尖锐痛感的涟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脑海中翻涌起破碎的画面——宴会厅里稠密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香槟气泡碎裂的嗡鸣,衣料摩擦的窸窣,无数种香水混杂企图盖过彼此的味道,水晶吊灯砸下晃得人眼晕的碎金烂银……还有,洗手间里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台面,镜子里自己狼狈不堪、泪水纵横的表情,周砚那双被欲望和占有欲烧得猩红、如同野兽般的冰蓝色眼眸,以及身体被强行侵入时,那撕裂般的剧痛和灭顶的屈辱……
他的背脊瞬间僵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握着喷水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冰冷黏腻的恐惧与恶心感。
周砚紧张地看着他骤然紧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几乎要立刻脱口而出——“我不去了,我找个理由推掉。”
但就在他嘴唇翕动,准备开口的瞬间,傅斯珩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崩溃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沉寂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圈深沉而晦暗的波澜。他避开了周砚担忧的目光,视线落在了周砚手中那张过于华丽的请柬上,然后又抬起,极快地扫过周砚写满忐忑与不安的脸。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几秒钟后,傅斯珩喉结微动,似乎极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必须去?”
“……嗯。”周砚连忙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是集团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合作了快二十年了。爸……父亲亲自打电话交代的,不好推辞。”他刻意强调了“父亲”和“亲自”,试图用外部不可抗的压力来淡化自己的意愿,也希望能减轻傅斯珩可能产生的、关于他“想要回到那种场合”的误解。
傅斯珩垂下了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重新拿起喷水壶,动作有些机械地继续给另一盆植物浇水,水流声细弱而持续。就在周砚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心已经沉到谷底时,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道:“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