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看着我!是我,周砚!”他的声音在狂暴的雷雨声中,异常地清晰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穿透迷雾的力量,“没事的!只是打雷!我在这里!看着我!”
傅斯珩仿佛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依旧深深地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恐怖世界里,涣散的眼神没有焦点,身体挣扎着,想要甩开周砚的手,呜咽声更加破碎无助。
周砚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他俯下身,靠得很近,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捧住傅斯珩湿冷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在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傅斯珩涣散而惊恐的瞳孔,对上了周砚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北极星般的冰蓝色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偏执、疯狂和浓烈到化不开的欲望,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心疼,和一种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坚定。
“哥,看着我。”周砚的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极致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傅斯珩混乱的神经上,“我是砚砚。你的砚砚。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在这里陪着你。雷声很快就会过去的。”
“砚砚……”傅斯珩无意识地、艰难地重复着这个仿佛带有魔力的名字,涣散的目光像是找到了一个焦点,开始一点点地凝聚,最终,牢牢地定格在周砚近在咫尺的脸上。
“对,是我。你的砚砚。”周砚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擦去他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声音低沉而稳定,像在吟诵一首安神的诗歌,“别怕,只是打雷而已。你记得吗?我小时候也特别怕打雷,一到这种天气就往你房间里钻,还是你抱着我,告诉我雷公公是在敲鼓,没什么好怕的。”
他尝试着用那些遥远而温暖的、属于“兄弟”的回忆来安抚他。傅斯珩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干净的回忆拉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周砚见状,心脏微微揪紧,继续用平稳的语速,轻声说着,内容甚至有些幼稚,却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你看,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摇晃得厉害,但是它们的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土里,所以不会有事。我们也在房子里,门窗都很牢固,很安全。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他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安全”和“我在这里”,像念着某种古老的、带有庇护效力的咒语。同时,他握着傅斯珩那只冰冷的手,引导着他,将他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温热的、隔着薄薄睡衣也能感受到有力搏动的左胸上。
“感觉到了吗?心跳。”周砚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入了雨声中,“扑通,扑通……我还在这里,活生生的,在你身边。哪里都不会去。”
掌心下传来那沉稳、有力、规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皮肤、肌肉和骨骼,带着生命的温度和力量,清晰地传递到傅斯珩混乱、冰冷、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那规律的搏动,像是一道突然出现的、坚固无比的堤坝,顽强地阻挡住了恐惧和绝望的汹涌洪流。傅斯珩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平息下来,急促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深沉。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逃离,反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任由周砚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鲜活、充满了生命力的心跳和体温。窗外的雷声依旧在咆哮,雨势未曾减弱,但那种灭顶的、要将他彻底撕碎的恐惧,却奇迹般地开始退潮,留下了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闭上眼,长长的、依旧湿漉的睫毛脆弱地颤抖着,最终,将沉重无比、布满冷汗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周砚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脱力地、全然依赖地靠着他。
周砚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大部分的重量,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依旧有些单薄的肩膀,避开可能引起不适的区域,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背脊。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只是静静地、用自己的整个存在陪伴着他,用身体语言传递着无声却强大的守护——“我在这里,与你同在。”
这一夜,后半夜的雷雨是何时渐渐停歇,乌云是何时散开,露出朦胧的月光的,他们都不知道。傅斯珩后来在周砚持续不断的、温柔的安抚和那稳定心跳的陪伴下,精神极度疲惫后,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这一次,他的眉头虽然依旧微微蹙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没有再被那些可怖的梦魇惊扰。
而周砚,就那样靠着床头,调整到一个让傅斯珩枕得舒服的姿势,几乎一动不动地守了他整整一夜。腿麻了,胳膊酸了,他也只是极轻地活动一下,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难得的安眠。他看着傅斯珩在睡梦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惊惧的侧脸,看着他恢复平静后略显脆弱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后怕,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但随之涌起的,是更加坚定、更加清晰的决心。
他知道,傅斯珩的康复之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那些深层的、源自背叛、伦理、强制与自我认同的创伤,需要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和更温柔的力量来慢慢抚平。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因为无法完全掌控而感到焦躁和恐惧。因为他终于摸索到了,或者说,是被迫学会了正确的方式——不是强迫性的占有,不是毁灭式的索求,而是耐心的陪伴、深刻的理解,和毫无保留的、持续的给予。
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格外灿烂,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涤后的清新气息。
傅斯珩醒来时,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枕着的不属于自己枕头的、温热而坚实的触感,以及周身被一种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温暖包裹着。他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枕在周砚的腿上,身上还盖着周砚不知何时给他披上的薄毯。而周砚,则靠着床头,头微微歪向一边,眼下有着明显的、浓重的青黑,嘴唇有些干燥起皮,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亮。
他微微一动,想要起身,周砚立刻就惊醒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迅速低下头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和浓浓的、无法掩饰的担忧。
“哥,你醒了?”他的声音因为缺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傅斯珩撑着有些无力的身体,慢慢坐起身,避开了周砚过于直接和关切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我没事了。” 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周砚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不再是昨夜那种骇人的死灰,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和平静。他心下稍安,动了动僵硬发麻的腿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勉强:“没事就好。肯定饿了吧?我去做早餐,想吃什么?” 他说着,就要挣扎着下床。
傅斯珩看着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动作有些踉跄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
“砚砚。”
周砚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霍然回头,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向傅斯珩,里面带着询问,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傅斯珩看着他,目光复杂,里面交织着昨夜残留的余悸、深深的感激、一种挥之不去的、对于自己失控的愧疚,以及……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依赖。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是化作了两个简单却沉重的字:
“……谢谢。”
周砚的心,像是在一瞬间被温热的、柔软的潮水彻底浸泡、包裹,酸涩、胀痛,却又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他摇了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而真挚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惫,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我们之间,”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永远不用说这个。”
阳光愈发耀眼,透过并未拉严的窗帘,肆无忌惮地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仿佛驱散了昨夜那场雷雨在所有人心头留下的最后一丝阴霾和湿冷。
傅斯珩看着周砚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的、逐渐变得熟练轻快的忙碌声响,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未知,人生的风雨或许还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恐惧地等待着被吞噬。
那个曾经被他一次次推开、伤害过,也曾用最激烈的方式深深伤害过他的“砚砚”,那个他法律上名义的“弟弟”,如今正用他最笨拙、最真诚、也最执着的方式,为他一点点地、重新搭建起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为他撑起了一把或许不够巨大、却足够坚固的伞。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经历了彻底的破碎、崩溃与漫长的混乱之后,在一片废墟之中,摸索着,尝试着,带着依旧残留的恐惧和不确定,颤抖地,却又是坚定地,伸出了手,握住了那把伞柄的另一端。
这把伞,或许不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未来的路也依旧布满荆棘与审视的目光。但至少,在此刻,在此地,它可以为他们两人,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彼此的,短暂却真实的晴空。
而这,对于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他们来说,已然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慈悲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