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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缚茧知温

那声清晰而平和的“晚安”,如同一个正式盖印的契约,悄然敲定了一种崭新而脆弱的相处模式。公寓里曾经凝滞、仿佛一触即发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暖意。界限依然存在,但不再是用冷硬和恐惧铸就的墙,而是变成了模糊的、可以被温柔触碰的纱。

周砚不再需要像行走于悬崖钢丝之上那样,精确计算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距离。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开始允许自己流露出更多真实的、未经精密算计的情绪。他看到傅斯珩早餐多喝了半碗粥,眉梢眼角会立刻漾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开心,那笑容纯粹得晃眼,几乎驱散了傅斯珩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他发现傅斯珩午后坐在窗边,目光悠远地落在虚空某处,不再是空洞,而是带着某种沉思时,他会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声响,连放在他手边茶杯的动作都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与专注。甚至在他自己处理那些繁复的建筑设计图纸遇到瓶颈时,他会无意识地咬着笔帽,抱着笔记本,像个寻求庇护和灵感的孩子,自然而然地蹭到傅斯珩所在的客厅角落,在地毯上坐下,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焦躁,却又奇异地因为同在一個空间而逐渐平息。

傅斯珩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依旧沉默是金,言语吝啬,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默许与无声的支持。他会在周砚全神贯注于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时,默不作声地将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正好的龙井茶推到他的手边,茶汤清冽,香气袅袅。他会在周砚烦躁地、无意识地用手指将那头微卷的黑发揉得更乱时,起身去厨房,洗净一个脆甜的红富士,轻轻放在他的素描本旁。有时,他甚至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坐在那里,捧着一本书,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历经沧桑后的稳定与沉静气场,就足以像定海神针般,让角落里那颗年轻、焦躁、不安的灵魂,慢慢沉淀下来,恢复冷静。

他们开始拥有了真正意义上,超越了基本生存需求的“共同活动”。

周末的清晨,当时针刚刚划过六点,晨曦还未彻底驱散夜的薄纱,周砚便会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轻轻敲响傅斯珩的房门,或者干脆用那双冰蓝色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隔着门缝无声地催促。他会拉着,或者说,是半鼓励半怂恿着傅斯珩,去附近的湿地公园慢跑。傅斯珩的体力毕竟尚未完全恢复到病前的状态,心肺功能也需循序渐进,他跑得很慢,步伐带着久未剧烈运动的生涩。周砚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完美地调整着自己富有弹性的、属于年轻人的步伐,不催促,不超越,更不会流露出任何不耐。他只是陪伴着,在傅斯珩气息微乱、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时,适时地递上拧开瓶盖的温水和柔软的毛巾。晨光熹微,穿透林间氤氲的雾气,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边。两道身影,一挺拔沉稳,一修长矫健,被初升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默契地穿梭在覆着露水的林间小道上。汗水的气息与清冷的空气、泥土的芬芳交织,构成了一种原始而生机勃勃的活力,一点点冲刷着过往那些被药物、痛苦和疯狂占据的灰暗记忆。

超市采购也成了他们之间一项充满烟火气的仪式。周砚推着宽大的购物车,傅斯珩则负责审视和挑选。他会拿起一盒纯牛奶,仔细查看侧面的生产日期和成分表,然后微微侧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周砚:“这个?”周砚便会凑过去,下巴几乎要碰到傅斯珩的肩膀,但又克制地保持着毫米的距离,仔细看看,然后点头说“好”,或者提出更细致的建议:“哥,试试这个牌子的低脂款?上次李医生提过,你血脂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他们也会在生鲜区停留,傅斯珩拿起一颗西蓝花,周砚就在旁边评价颜色是否鲜亮;傅斯珩考虑买鱼,周砚已经拿出手机查询哪种海鱼富含Omega-3且刺少。这些琐碎到极致的对话,围绕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充满了寻常家居生活的踏实感,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滋润、填补着过去那些被撕裂的、充满痛苦和对抗的缝隙。

傅斯珩的变化是内敛而深刻的,如同春雪消融,看似无声,实则底下已是润物细无声的涓流。他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眼神更加清明的,虽然底色依旧是经历太多后的沉静,但不再是死水般的、令人担忧的沉寂,偶尔会闪过思考的光芒,甚至极淡的了然。他开始重新主动关注外界的资讯,平板电脑上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多了财经新闻的推送。他会在早餐时,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一边浏览全球市场的动态,偶尔会就某个突发的经济政策或行业现象,对坐在对面的周砚简短地发表一两句精准而富有洞见的看法。周砚总是听得极其认真,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傅斯珩,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专注,仿佛傅斯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值得反复咀嚼的金科玉律。

“砚砚”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并且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日常对话,不再仅限于傅斯珩神思恍惚时的无意识呢喃。有时是周砚帮他递过来遥控器,他会很自然地接过,目光仍停留在电视新闻上,随口说一声“谢谢砚砚”;有时是看到周砚窝在沙发里画图睡着了,笔记本滑落在地毯上,头发凌乱地遮住前额,他会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弯腰,极其轻柔地替他拨开那些不听话的黑色卷发,指尖不经意掠过温热的皮肤,然后低声唤一句“砚砚,去床上睡,这里容易着凉”;甚至有一次,周砚在清洗厨房流理台时,不小心胳膊肘撞到了壁架,将一个傅斯珩多年前在某次拍卖会上拍下的、颇为喜欢的汝窑天青釉陶瓷杯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惊动了在书房看文件的傅斯珩。周砚看着一地的碎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个闯了弥天大祸、等待审判的孩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傅斯珩闻声快步走出来,目光先落在一地狼藉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转向脸色发白、眼眶迅速泛红的周砚。没有预想中的皱眉,更没有一丝责备,他只是走过去,目光扫过周砚微微颤抖的手,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砚紧绷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没事,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没伤到手吧,砚砚?”

那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砚砚”,带着全然的安抚、包容,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不及人”的纵容,瞬间击溃了周砚强撑的镇定,也抚平了他所有翻江倒海的惊慌和愧疚。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水汽迅速积聚,如同暴风雨前的湖泊,不是源于委屈,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爱意与幸福感冲击得失去了防线。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扑进傅斯珩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在他穿着柔软家居服的胸前,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到想落泪的、独属于傅斯珩的冷冽又温暖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鼻音:“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傅斯珩的身体在被撞入怀中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僵硬了一瞬,熟悉的被侵犯感几乎要破土而出。但下一秒,周砚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颤抖的依赖和哽咽,像一股暖流,冲散了那点不适。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动了动,最终,那双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手,缓缓地、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生疏的迟疑,抬了起来,落在了周砚微微颤抖的、宽阔却此刻显得脆弱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抚着。

“说了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静,甚至有些干涩,但底下却涌动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纵容和无奈。

这个拥抱,短暂,却意义非凡。它不再是疗养院里那种绝望到近乎窒息的依偎,也不是过去那些混乱夜晚里充满强迫与掠夺意味的禁锢。这是一个平等的、带着全然依赖与无声安抚的靠近,是信任重新建立的第一步。

周砚知道,他正在一点点地,艰难却又坚定地,重新走进傅斯珩紧闭的世界。不是以昔日那个不管不顾、充满掠夺者姿态的入侵者身份,而是以被默许的、被重新接纳的、珍贵的“砚砚”的身份。

然而,深可见骨的创伤愈合,从来都不是一条坦途。那些深植于骨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不安,并不会因为表面的平和与温馨而彻底消失无踪。它们只是潜伏着,等待着一个脆弱的时机。

一个深夜,毫无预兆地,雷雨交加。轰隆的雷声如同巨大的鼓槌,猛地砸在城市的天幕上,也将浅眠的傅斯珩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狠狠惊醒。窗外,惨白的闪电如同上帝挥出的利剑,一次次狂暴地劈开浓稠的夜幕,瞬间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又迅速陷入更深的、令人心慌的黑暗。豆大的雨点疯狂地、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方小小的庇护所彻底摧毁。

傅斯珩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冰冷的汗水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单薄的睡衣。黑暗中,苏晚那张因愤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和她那些淬了毒液的、尖锐的诅咒,仿佛与震耳欲聋的雷声混合在了一起,在他耳边无限放大、尖啸——“肮脏!”“悖逆人伦!”“不得安宁!不得善终!”……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撞开,宴会厅洗手间里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台面,镜子里自己狼狈不堪的表情,周砚那双被欲望烧得猩红、充满占有欲的眼睛,身体被强行侵入时那撕裂般的剧痛和屈辱……所有被他用尽全力压抑、试图封存的恐怖记忆碎片,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面目狰狞的野兽,在电闪雷鸣的助纣为虐下,张牙舞爪地扑向他,要将他再次拖入无尽的深渊。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可怕的声音和画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甚至开始格格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那种熟悉的、濒临崩溃的、想要毁灭一切也毁灭自己的绝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般将他淹没。

“哥?!”

几乎在傅斯珩惊醒、发出第一声压抑呜咽的瞬间,隔壁房间的周砚就像一头警觉的豹子,猛地从浅眠中弹起,冲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开灯,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绝对熟悉,在明灭交替的闪电映照下,几步就跨到了床边。借着那瞬间惨白的光,他看到了傅斯珩蜷缩在床头、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痛苦不堪的模样。

周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搅,痛得他几乎窒息,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自责和恐慌。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上前,不是像过去那样不管不顾地强行拥抱、禁锢,而是伸出双手,坚定地、却又带着无限温柔,紧紧握住了傅斯珩那双冰冷汗湿、死死捂着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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