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周砚在书房处理一个紧急的设计稿修改，忙到很晚。指尖在绘图板上快速移动，眉头因为专注而紧锁。等他终于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书房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傅斯珩没有睡，而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午夜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但他似乎也没在看，眼神有些放空，膝上盖着那条周砚特意为他准备的薄毯。
“哥？怎么还没睡？”周砚有些意外，也有些担忧地走过去。他注意到傅斯珩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傅斯珩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砚带着倦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立刻移开，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一丝极淡的……心疼？
“忙完了？”傅斯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差不多了。”他心底因为那专注的目光而泛起细密的涟漪。
“嗯。”傅斯珩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调回电视屏幕，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别太累。”
三个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周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站在原地，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这是傅斯珩出院以来，第一次主动表达出对他的关心。不再是出于责任或愧疚，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
“……好。”周砚的声音有些发哽，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傅斯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鼓足了勇气，轻声问：“哥，你……是在等我吗？”
问出这句话，周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或者又是沉默。这像是在试探一个过于美好的可能性。
傅斯珩拿着遥控器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内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视里细微的播音声还在持续。
就在周砚几乎要放弃，准备道晚安离开时，傅斯珩却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周砚看到了。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
那一刻，巨大的幸福感如同烟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绚烂得让他几乎晕眩。他强忍着扑过去抱住傅斯珩的冲动，只是站在原地，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河。
“那我以后……尽量早点。”周砚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雀跃和温柔，像是承诺，又像是撒娇。
傅斯珩没有回应，但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将毯子往上拉了拉。
周砚心满意足，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哥，很晚了，去休息吧。”
傅斯珩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关掉了电视，站起身。“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卧室。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在傅斯珩即将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周砚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轻声唤了一句：
“哥。”
傅斯珩关门的动作顿住，回过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他。
周砚看着他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却依旧带着沉寂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和感激，他无比认真、无比清晰地说：
“晚安。”
傅斯珩与他对视着，昏黄的廊灯光线在他们之间流淌，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几秒后，傅斯珩微微颔首，唇瓣微动，同样清晰地回应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轻轻关上了房门。
周砚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门板，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个人的温度和心跳。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只有嘴角那抹幸福而满足的笑容，在阴影里，久久无法散去。
他知道，漫长的寒冬，终于过去了。虽然心底依旧残留着对过往伤痛的记忆，对未来的不确定也依然存在，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春天，带着它所有的温暖、生机和希望，正悄然降临在他和傅斯珩的世界里。
而那个名为“砚砚”的孩子，和他那份扭曲又炽热的爱，终于……被他独一无二的“哥哥”，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纳入了名为“我的”领地之中。
这一次，不再是孽缘的纠缠，而是历经劫波后，双向的奔赴与救赎。尽管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彼此靠近的方式，不再是只有伤害与逃离。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微妙的变化持续发酵。傅斯珩似乎越来越习惯于周砚的存在，甚至开始在某些方面依赖他。
一天下午，傅斯珩接到一个来自傅氏集团老部下的电话，谈及一些他离开后的人事变动和项目进展。电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傅斯珩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周砚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看似在翻阅杂志，实则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傅斯珩身上。他能听出傅斯珩声音里逐渐累积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失落。
挂断电话后，傅斯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重新接触外界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他曾倾注心血的事业，不可避免地勾起了复杂的情绪。
周砚放下杂志，无声地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和一份傅斯珩最近似乎比较喜欢的、他自己烤的、少糖的杏仁饼干。他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打扰，只是将东西轻轻放在傅斯珩手边的小几上。
傅斯珩睁开眼，看了看水和饼干，又看了看周砚。
“吵到你了？”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没有。”周砚摇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是……公司的事？”
傅斯珩沉默了片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但这份默认，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任的流露。
“如果……如果哥想了解一下近况，或者有什么想法，我可以……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些资料。”周砚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提议。他涉足傅氏业务不久，但凭借出色的学习和敏锐的洞察力，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他不想越界，但又无法忍受看着傅斯珩独自消化那些显然并不愉快的情绪。
傅斯珩有些意外地看了周砚一眼。年轻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想要为他分忧的意愿。这种眼神，与他记忆中在商场上遇到的那些或敬畏或谄媚或算计的目光截然不同。
“……再说吧。”傅斯珩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给了个模糊的回应。但他伸手拿起了一块饼干，慢慢地吃了起来。
周砚的心轻轻落下。他知道，这已经是进展。傅斯珩没有立刻竖起防御，就是好的开始。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周砚也渐渐摸清了傅斯珩情绪起伏的一些规律。有时傅斯珩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眼神放空，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内耗。周砚发现，在这种时候，如果他拿起吉他，弹奏一些舒缓的、没有歌词的旋律，傅斯珩紧绷的肩线会慢慢放松下来，虽然依旧不说话，但周身的气息会变得平和许多。
还有一次，傅斯珩半夜似乎被噩梦惊醒，周砚听到他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他没有像过去可能做的那样直接闯进去，而是等在门外，直到里面的声响平息，才轻轻敲了敲门。
“哥？没事吧？”他隔着门问，声音带着睡意和担忧。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傅斯珩有些低沉的声音：“……没事。”
“我热了牛奶，要喝一点吗？”周砚又问。
这次，隔了更久，就在周砚以为傅斯珩不会回应，准备离开时，房门被轻轻打开了。傅斯珩穿着睡衣站在门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周砚立刻去厨房热了牛奶，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默地喝着温热的液体。谁也没有提噩梦的内容，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喝完牛奶，傅斯珩看着周砚眼底明显的青黑，低声说：“去睡吧。”
周砚点点头，看着傅斯珩回到房间关上门，才转身离开。他知道，那扇门对他而言，不再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季节悄然更替，窗外的树木从新绿变为浓荫。傅斯珩手腕上的疤痕渐渐淡化，虽然痕迹犹在，但触碰时不再引起尖锐的痛楚。周砚手腕上的伤痕也被小心地遮掩起来，两人默契地不再提及那段黑暗的过往，仿佛那些伤口都随着时间在缓慢愈合。
一个周末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周砚正在阳台上给那些绿植浇水，傅斯珩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傅斯珩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周砚浇完水回到客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傅斯珩侧对着他，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神情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宁静。周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傅斯珩似乎察觉到他靠近，微微转过头。四目相对，周砚在那双总是带着沉寂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清晰的、温和的笑意。很浅，却真实存在。
周砚也笑了，冰蓝色的眼眸弯起，像盛满了夕阳的碎金。他走到傅斯珩身边的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一个伸手可及的距离。
“哥，晚霞很好看。”周砚轻声说。
“嗯。”傅斯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的色彩一点点变幻，从橘红变为绛紫，再慢慢沉入墨蓝。没有人说话，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不需要言语，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陪伴。
周砚偷偷用余光描摹着傅斯珩的侧脸，感受着这一刻近乎奢侈的安宁与幸福。他知道，傅斯珩心里的冰层正在加速消融，露出底下柔软而温暖的内里。这个过程或许缓慢，或许还会有反复，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因为他知道，那个会叫他“砚砚”，会无奈又纵容地说“我的砚砚”的哥哥，正在一点点地回来。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离开。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周砚起身，准备去开灯。
“等等。”傅斯珩忽然开口。
周砚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傅斯珩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璀璨的灯火，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砚说：
“这样……就很好。”
周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流席卷了他。他明白了傅斯珩的意思。这样平静的、相互陪伴的、无需太多言语的时光，就很好。
他走回沙发边，没有开灯，而是在傅斯珩身边重新坐下。
“嗯，”周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满满的幸福和坚定，“很好。”
在朦胧的暮色中，他们并肩坐着，像两艘经历过狂风暴雨、终于找到港湾的船，在静谧的海面上轻轻依偎。未来的风浪或许依旧存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刚刚降临的、温暖的春天。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将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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