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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缚茧知温

杏仁豆腐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如同一种无形的黏合剂,将夜晚的静谧与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暖意牢牢地粘合在一起。那晚之后,一种更深层次的安定感,如同缓慢生长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公寓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缠绕上两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傅斯珩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刻意去“适应”或“配合”。与周砚的相处,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他会很自然地在清晨醒来时,听到厨房里传来周砚准备早餐的细微响动——通常是煎蛋的滋啦声,或是豆浆机工作的嗡鸣;会很自然地在看书间隙,抬眼看到周砚窝在沙发里,长腿蜷缩,膝上摊开巨大的素描本,指尖夹着炭笔,眉头微蹙,专注于勾勒建筑线条的侧影;会很自然地在傍晚散步时,感受到周砚始终保持在身侧半步的、守护性的存在,既不过分靠近带来压迫,也不远离以示疏离。

这种“自然”,对他而言,是久违的,甚至是奢侈的。它意味着防备的降低,意味着内心的松弛。他开始允许自己享受这种平静,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刻警惕着平静表象下可能潜藏的、属于周砚的暴风雨,或者属于他自己内心道德审判的惊雷。

周砚的“砚砚”属性,在傅斯珩面前也愈发鲜明。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偏执阴郁、在洗手间里强势侵犯他的年轻野兽,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自残来乞求关注的守护者。他会在吃到傅斯珩偶尔下厨做的、他喜欢的清蒸鲈鱼时,眼睛亮晶晶地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猫,冰蓝色的瞳孔里漾起满足的涟漪;会在设计稿得到客户高度赞赏时,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第一时间跑到正在看财经报告的傅斯珩面前,尽管傅斯珩的回应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不错”或者微微颔首,也足以让他高兴半天,那笑意能从眼底漫到嘴角,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他甚至在一次看一部冷门文艺片时,看到主角历经磨难终于与家人团聚的感人处,会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靠在傅斯珩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这什么烂剧情,也太好哭了”。

傅斯珩对于这些愈发外露的、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情绪,表现出了惊人的包容。他不会推开靠过来的、带着微卷黑发的脑袋,只会调整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肩头承受着那份重量,心里某种空洞似乎也被填满;他不会嘲笑他偶尔的感性,只会在他嘟囔时,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淡淡地回一句“嗯,是有点烂”,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也没有丝毫不耐;他甚至在周砚又一次因为赶设计工期熬夜,第二天顶着浓重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上时,会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宠溺,说一句:“又不听话。”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清晨安静的餐厅里,却让周砚的心像是瞬间泡在了温热的蜂蜜水里,甜得发胀,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傅斯珩低头喝粥时平静的侧脸,窗外初升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和依赖,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他知道,傅斯珩正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与他相处,如何表达关心,如何……去爱。这种方式或许笨拙,或许含蓄得近乎吝啬,但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每一个简单的词语,对周砚而言,都重若千钧,是他黑暗过往中从未奢求过的珍宝。

然而,生活并非总是温柔的田园诗。那些根植于过去的阴影,并不会因为眼前的温馨而彻底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记忆的角落里,等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探出狰狞的头颅。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傅斯珩刚结束与心理医生的视频通话,状态还算平稳,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翻阅一本建筑期刊。周砚则在餐厅的长桌上铺开他的设计图纸,进行最后的细节修改,偶尔能听到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无意识哼出的、不成调的轻快旋律。

就在这时,傅斯珩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那种久违的、对于外界联系的排斥感细微地刺了一下神经,但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傅斯珩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却莫名带着一种穿透宁静的尖锐。

“我是,请问哪位?”傅斯珩的声音下意识地恢复了几分属于“傅总”的疏离与冷静。

“傅先生您好,我是XX银行信贷部的经理,姓王。我们注意到您名下有一笔位于西山区的房产抵押贷款即将到期,想跟您确认一下后续的还款计划,以及相关文件是否需要更新……”

西山区的房产?傅斯珩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他多年前个人投资购置的一处产业,位置幽静,他一度很喜欢,后来因为集团资金周转,确实做过抵押贷款。这件事在他离开傅氏核心、经历一系列变故后,几乎已经被他刻意遗忘,相关的邮件和通知也早就被他屏蔽在生活之外。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过去”的事务,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如同肥皂泡般脆弱而美丽的平静。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属于“傅总”的身份,需要处理的堆积如山的文件、需要应对的复杂人际关系、需要承担的庞大家族责任……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被骤然搅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滞涩了几分,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稀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骤然笼罩下来的、源自现实和过往的寒意。

正在旁边全神贯注画图的周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几乎是立刻,他放下了手中的炭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过来,像最精准的雷达捕捉到了傅斯珩情绪的细微波动。

傅斯珩没有看周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用于应付外人的淡漠:“……我知道了,相关资料我会后续查收,再与你们联系。”

匆匆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有些失神。手机屏幕暗下去,那串陌生号码却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书房、会议室、无尽的应酬、父亲审视的目光、苏晚哭泣的脸……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席卷而过。

“哥?怎么了?”周砚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瞬间难看的脸色,眉头紧紧蹙起。他靠得很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是独属于他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傅斯珩回过神,对上周砚写满关切的眼睛。那冰蓝色的深处,是毫无保留的担忧和一种不容他逃避的坚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那些关于贷款、关于房产、关于他不得不重新面对的、混乱而沉重的过去……他不知从何说起,也本能地抗拒着将这些污浊带入他们此刻好不容易构建的平静之中。

“……没事。”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试图掩饰的疲惫,“一个银行的电话。”他转身想走向书房,似乎想用短暂的独处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干扰,重新筑起那道无形的墙。

但周砚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甚至带着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他逃避的、温柔的坚持。

“哥,”周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告诉我,是什么事?”他的指尖温热,熨帖在傅斯珩微凉的皮肤上,传递过一种奇异的力量。

傅斯珩看着周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坚持,一直紧绷的、试图独自承受所有压力的弦,忽然就松动了。他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了。这个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慌又安心的魔力。

他垂下眼眸,沉默了几秒,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最终,他还是低声将房产和贷款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周砚认真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思绪飞快流转,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想到会是这种事情。这并非什么难以解决的危机,甚至对于曾经的傅斯珩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现在,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傅斯珩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湖,足以激起不安的涟漪。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周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说道,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担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傅斯珩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你?”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的、关于角色转换的复杂情绪。曾几何时,他是那个需要为周砚处理各种烂摊子的“哥哥”,而现在……

“嗯。”周砚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沉稳和可靠,不见平日的跳脱,只有全然的认真,“相关的文件和信息我可以帮你整理,和银行沟通交涉我也可以去。你不需要出面,不需要为这些琐事烦心。”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接手傅斯珩的麻烦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和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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