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主治医生在评估他情况时说过的话:“傅先生,长期的逃避和压抑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它们只会让伤口在暗处化脓。你需要学会正视自己的感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能被社会接受的,还是被视为禁忌的。与过去和解,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原谅那些施加于你的伤害,而是放过那个一直被困在过去的、痛苦的自己。”
放过自己……
傅斯珩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尽可能无声地吐出。随着这口绵长的气息,那具紧绷僵硬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某种对抗的力量,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他不再试图去推开腿上那份重量。
他低下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周砚熟睡的脸上。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绵密了些,淅淅沥沥,不绝于耳,反而衬得室内愈发静谧,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被暖光笼罩的天地。昏黄的灯光像一层柔和的薄纱,轻轻地覆盖在他们身上,模糊了那些尖锐的过往和不确定的未来。
一种近乎鬼使神差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放弃了所有挣扎后的疲惫与放任,促使他抬起了那只没有拿书的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肉眼可见的迟疑和细微的颤抖,仿佛不是在移动手臂,而是在推动千钧重担,在进行一项无比艰难、足以改变什么的重大决定。
他的指尖,先是带着试探性的谨慎,轻轻碰触到了周砚散落在额前的、那些柔软而微卷的黑发。发丝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刚洗过澡后清爽干净的气息,如同上好的丝绸,缠绕在他微凉的指尖。
周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触碰,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含混的呓语,像只寻求安抚的猫,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往他腿根处更温暖、更深处依赖地蹭了蹭,寻找着一个更舒适安稳的姿势。
傅斯珩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跳声在寂静中如擂鼓般轰鸣,震得他耳膜发聩。
但周砚并没有醒,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很快再次变得均匀绵长,睡得更沉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抵抗的认命感,促使傅斯珩再次动作。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悲壮的轻柔,缓缓落下,越过发丝的屏障,抚上了周砚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光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饱满的弹性和蓬勃的生命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砚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细微血管的微弱搏动,一下一下,如同无声的叩问,敲击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上。
这个简单的触碰动作,仿佛带有某种神奇的、安抚人心的魔力。那些日夜盘踞在傅斯珩心头、如同附骨之疽的阴霾和冰冷,似乎在指尖触及这份真实温暖的瞬间,被驱散了一些,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那些日夜不休、在他脑中低语回响的诅咒和过往的碎片,也仿佛被窗外的雨声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开始摩挲周砚脸颊的轮廓。从线条优美却略显清瘦的下颌,到微微凹陷、带着混血特征的颧骨,再到那双紧闭着的、眼睫如同蝶翼般栖息的眼睑……他的动作生涩而缓慢,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周砚似乎极其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哼,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钻入了傅斯珩的耳中。就连他那双即使在闭合状态下也难掩其独特美丽的冰蓝色眼眸,其上的睫毛也如同被微风惊扰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
傅斯珩的心脏,像是被这声无意识的、带着依赖的轻哼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酸楚、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及某种迟来的、带着痛感的释然情绪。
他看着周砚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因为被安抚而微微舒展的眉心,看着他如同雏鸟依恋母兽般枕在自己腿上的姿态……一种汹涌的、迟来的、混合着无尽复杂情愫的情绪,如同终于冲垮了堤坝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辛苦建立的心理防线。
那些为了自保而强装的冷漠,那些因为恐惧而刻意的疏远,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灵魂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情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无法维系。
他俯下身,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严。
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又重若千钧的吻,带着无尽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愫——有怜惜,有妥协,有原谅,有接纳,或许,还有那被深深埋藏、却从未真正死去的,连他自己都拒绝命名的情感——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周砚柔软的黑发上。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吻。它不带有情欲的炽热,不带有占有的疯狂,也不带有兄长敷衍式的安抚。它更像是一个印记,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迟来了太久太久的回应和接纳。
吻落下的瞬间,傅斯珩感觉到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无所依归、在虚空中飘荡了太久的心脏,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沉沉地、安稳地,落回了原位。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静,如同温润的水流,缓缓漫过干涸的河床。
也就在同一时刻,他敏锐地感觉到,枕在他腿上的周砚,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傅斯珩所有的动作顿住,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动,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周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如同被秋雨洗过的晴朗夜空,清澈,明亮,深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震惊和……某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敢确定的狂喜微光。那眼底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蒙睡意,只有清晰倒映着的、傅斯珩近在咫尺的、带着复杂神情的脸。
他根本没有睡着。
或者说,在傅斯珩的手第一次带着迟疑抚上他头发的时候,他就已经从浅眠中惊醒。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生怕这突如其来、如同梦境般不真实的温柔,会因为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而惊醒、而消散,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他只能拼命压抑着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那轻柔得近乎虔诚的抚摸,感受着那最终落在发间、带着傅斯珩独特清冷气息的微凉亲吻……每一个细微的触感,都像是一道强光,穿透了他积压已久的、厚重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照亮了他整个荒芜冰冷的世界。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淅沥不绝的雨声背景中,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傅斯珩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空洞、麻木、恐惧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巨大疲惫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妥协。那是一种放下重担后的茫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命。
周砚的眼底,则迅速弥漫起一层浓厚的水汽,冰蓝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但他强忍着,没有让那泪水轻易滑落。他只是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傅斯珩,像是要将这一刻,连同眼前这个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深深地、永久地镌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融入骨血。
良久,周砚才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沙哑,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彻底淹没:
“……哥?”
这一声呼唤,不再是带着偏执疯狂的占有,也不是卑微绝望的乞求,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和巨大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而纯粹的情感。那是一个询问,一个确认,更是一个带着无限期盼的呼唤。
傅斯珩看着他眼中那摇摇欲坠的泪水,和那份几乎要将他都点燃的、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心中最后一点坚冰,也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彻底融化成了潺潺的春水。那春水流经之处,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
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再次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拭去了周砚眼角那终于忍不住滑落的一滴滚烫泪珠。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过于百遍。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拿起那本搁在膝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吻和此刻无声却有力的安抚,都只是这个漫长雨夜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不足道的片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胸腔里那颗重新落位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有力的节奏跳动着。
周砚依旧枕在他的腿上,没有动,也没有再闭上眼睛。他就那样仰望着傅斯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某种神性的下颌线条,感受着腿上那份真实而温暖的重量,感受着发间那残留的、如同烙印般深刻的亲吻触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傅斯珩的手指抚上他头发的那一刻起,从那个轻柔的吻落下的瞬间,就已经不一样了。
傅斯珩没有推开他,没有斥责他,甚至……用一种极其隐晦、极其克制的方式,回应了他。
虽然这回应如此含蓄,如此沉默,与他曾经渴望的激烈相去甚远。
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如同在沙漠中跋涉濒死的旅人,终于得到了一滴甘霖,足以重新点燃所有的希望。
足够了。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时,渐渐停了。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角被雨水洗涤过的、清澈的夜空,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悄无声息地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落进来,与室内温暖的灯光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景象。
周砚将脸更深地、带着一丝贪婪地埋进傅斯珩的腿间,呼吸着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皂香和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未干泪意的、无比满足和幸福的微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天晴、破云而出的阳光,明亮而耀眼。
傅斯珩感受着腿上传来的、周砚身体细微的、因激动而尚未平息的颤抖,和那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喜悦,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只知道,那根纠缠了他们半生、带来无数痛苦、折磨与泪水的孽缘线,在今晚这个雨停月出的夜晚,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平静而温柔的方式,被重新连接了起来。
这一次,连接的材质,或许不再是偏执的欲望、疯狂的占有和互相的伤害,而是掺杂了泪水、伤痕、绝望后的理解、无奈的妥协……以及那从未真正消失过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它依旧脆弱,布满了疙瘩与裂痕,但毕竟,重新连接上了。
未来依旧未知,前路必然布满荆棘。苏晚的诅咒,家族的眼光,社会的伦常,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雨过天晴、月光洒落的静谧之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偎的、温暖的港湾。尽管这港湾建立在流沙之上,却也是他们在漫长黑暗的漂泊后,唯一能触及的、真实的慰藉。
夜色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了新的一页,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初生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