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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缚茧知温

秋雨无声,心墙渐融

周砚将那句“没有如果”和傅斯珩离去的背影,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地、带着血丝地镌刻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傅斯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并非靠他反复撕扯、强行靠近就能愈合,反而只会在他一次次的“逾越”和“逼迫”下,溃烂流脓,最终无可挽回。

于是,他开始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自我阉割。他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爱欲”或“占有”的心思,连同那份几乎要焚毁他自己的炽热感情,一并强行摁灭、深埋。他把自己重新定位,精心雕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恪守本分的“弟弟”。这个角色,是他如今唯一能留在傅斯珩身边的通行证,也是他对自己过往疯狂的忏悔与惩罚。

他的照顾依旧无微不至,甚至比以往更甚,却处处透着刻意衡量后的分寸感。他不再试图与傅斯珩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除了傅斯珩偶尔眩晕时必要的、仅限支撑手臂的搀扶,他连递过一杯水,都会小心翼翼地调整手指的位置,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肌肤相触。那曾经混合着贪婪、迷恋与毁灭欲望的复杂目光,被他强行替换成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欲的担忧与关切,清澈得如同秋日的天空,却也空洞得让人心慌。他甚至开始主动找话题,向傅斯珩汇报一些公司里无关紧要的趣闻,或者分享自己设计图纸上偶然迸发的灵感,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试图模仿寻常兄弟间那种毫无负担的闲聊。

傅斯珩沉默地接收着这一切。周砚的转变太过迅速,太过彻底,像一场排演过度的戏剧,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用力过猛的痕迹,反而流露出一种令人心酸的笨拙。他像一头曾经张牙舞爪、鬃毛怒张,试图用利爪和尖牙将猎物圈禁起来的年轻野兽,如今却被强行拔去了所有攻击性的武器,努力蜷缩起庞大的身躯,压抑着咆哮的本能,笨拙地模仿着家猫的温顺与无害。

然而,这种近乎自虐的克制,比之前那些狂风暴雨般的疯狂追逐,更让傅斯珩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他仿佛能听见周砚内心那根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在日夜不休地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细微却尖锐,持续不断地刮擦着他的神经。他知道,周砚在等。在用一种近乎凌迟自身的方式,沉默而固执地等待着一个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给出,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回应。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礁丛生的状态下,如深秋的溪流般冰冷而缓慢地流淌。窗外的梧桐树叶,从边缘开始,大片大片地被秋意染成金黄,又在某个无风的夜晚,悄然脱离枝头,如同他们之间那些未曾言明便已凋零的过往,无声地飘落,堆积在庭院角落。

在专业理疗师的帮助下,傅斯珩的身体确实在一点点地恢复。虚弱的无力感逐渐褪去,脚步变得稳健,脸色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心理状态也趋于一种麻木的稳定,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像一口枯竭的深井,但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活物的生气。他甚至会随手拿起周砚带来的、他生病前常看的财经杂志,漫无目的地翻上几页,目光虽然缺乏焦点,却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排斥。

他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变化。他会在周砚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时,不知不觉地走到厨房门口,身体倚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那个专注的背影。会在周砚伏案处理积压的工作文件,眉心因专注而微微蹙起时,默不作声地给他端去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然后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会在天气晴好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带来几分虚假的暖意时,主动提出想去楼下那个被高楼环绕、显得有些逼仄的小花园里散散步。

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漆黑夜空中偶尔迸溅的、转瞬即逝的火星,每一次闪烁,都让周砚的心脏为之狠狠震颤,涌起一股近乎奢侈的狂喜,却又不敢表露分毫。他只能像对待一个易碎的、布满裂痕的琉璃盏般,更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道“正常”的、安全的兄弟距离,生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丝过界的眼神,都会惊扰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让这点微光彻底熄灭。

雨夜暖光,无声惊雷

这天傍晚,天色早早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了许久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雨点不算密集,却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为这个夜晚定下的基调。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如同融化了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开来,勾勒出家具温暖柔和的轮廓,勉强驱散了雨夜带来的那份湿冷与阴郁。

傅斯珩刚洗过澡,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他坐在沙发里,腿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关于西方建筑史的书籍,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插图上,却似乎并没有真正看进去。他的头发还有些潮湿,几缕柔软的黑发不受控制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削弱了他平日里那份经过岁月打磨的冷硬与疏离,在暖色光晕的渲染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周砚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工作邮件,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温暖局限的光圈,窗外单调却令人安心的雨声,还有在光影交织处安静看书的傅斯珩……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他曾在无数个被欲望、绝望和恐惧啃噬的疯狂夜晚,连在梦境中都不敢奢求的安宁画面。过于美好的景象,反而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心悸。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薄瓷般易碎的宁静。他走到沙发旁,目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和傅斯珩坐着的长沙发之间短暂游移。往常,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安全的、保持着明确距离的单人座位。但今夜,或许是这氛围太过蛊惑人心,也或许是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渴望一丝微不足道的靠近,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身体与傅斯珩之间,隔着一个足以再容纳一个人的、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傅斯珩似乎感受到了沙发的细微下沉,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下,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或惊讶的情绪,然后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书页上,仿佛他的存在与一件家具、一个摆饰并无不同。

周砚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甚至涌起一丝卑微的庆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耳畔是窗外淅沥不绝的雨声,像永恒的伴奏,更清晰地,是身边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这种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流的陪伴,对于在情感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的周砚而言,已是命运慷慨施舍的、莫大的奢侈。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加上精神上长期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在这片难得的、令人松懈的安宁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悄然袭来。周砚起初只是下意识地靠着柔软舒适的沙发背,闭上眼睛试图缓解一下干涩的眼球和胀痛的太阳穴。但意识的堤坝一旦裂开缝隙,困倦便势不可挡。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思维像是沉入温暖的深海,身体也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慢慢地、顺着沙发的坡度滑倒,最终,侧身躺倒在了宽敞的沙发垫子上。

而他的头,在失去意识掌控的瞬间,无意识地、寻着本能中渴望的热源与安稳,枕在了一个温暖而结实、带着人体温度的地方。

那是傅斯珩的腿。

当周砚那颗沉甸甸的、带着微卷黑发的脑袋毫无征兆地枕上来时,傅斯珩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捏着的那一页书纸,被猝然收紧的力道捏出了清晰的褶皱。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无声的嘶鸣。一股类似电流穿过的战栗,从被触碰的那一点,迅猛无比地窜遍四肢百骸。

周砚似乎睡得很沉,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一层薄薄的家居裤面料,持续不断地、熨帖在傅斯珩腿部的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存在感。他枕着的姿势其实并不算舒适,身体因为沙发的宽度限制而微微蜷缩着,手臂无意识地环在身前,那张平日里因混血特征而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在睡梦中完全放松了所有棱角,眉眼舒展开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孩童得到满足般的弧度。他左手自然垂落,手腕上,那圈与傅斯珩手腕上相似的、被长袖家居服遮盖的疤痕边缘,在动作间隐约可见。

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全然信赖地,将自己最不设防的状态,交付在了傅斯珩的腿上,睡得很熟很沉。

傅斯珩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互相撕扯的念头——推开他?叫醒他?还是……就这样任由他枕着?

苏晚那张因愤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和她那些淬了毒液的诅咒,似乎又在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但更清晰的,是周砚在疗养院里,伏在他膝上崩溃痛哭时,那滚烫得几乎能灼伤皮肤的眼泪和破碎不堪的哀求;是那张被他珍藏多年的旧照片后面,那行稚嫩笔迹写下的“和哥哥在一起,最开心”;是这几个月来,他收敛起所有锋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笨拙而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好弟弟”时,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和每一个克制隐忍的动作。

恨吗?怨吗?恐惧吗?

都有。那些激烈的、负面的情绪,如同深藏在海面下的冰山,并未融化。

但在此刻,感受着腿上真实的重量和温度,看着这个睡得毫无心机、甚至流露出一种脆弱依赖感的年轻人,那些冰山,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情感所覆盖、所动摇。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惜、无奈、责任,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不敢触碰的,或许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微弱却极其顽固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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